有那么一秒,他有点被说服了。
笔尖顿在书页上,在"Queldommage"那个短句旁边洇出一个小小的蓝点。他盯着那个墨点,忽然觉得这个二外可能也不是非学不可。他甚至想说"行,你定时间",话到嘴边又被紧凑的课表压了回去。
"真的没空,要么你问问别人?"他最后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陆昭野轻轻地"哦"了一声。
"好吧……“他说:”我问问别人。"
回忆结束。
他躺在一片黑暗中,感到鼻腔深处泛起一股酸涩。他用力揉了揉鼻尖,可手还没来得及放下,温热的液体就沿着眼角滑了下来,悄无声息地洇进枕头里。
清晨。
闹钟在枕边嗡嗡地震起来,陆昭野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摸了半天才按掉。他撑着坐起身,忘了头顶是上铺的床板,"咚"地一声撞在上面。
下铺空空荡荡。江叙早就醒了,正坐在包厢门口靠窗的那张折叠椅上,面前的小桌板上放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
他侧着身,一只手搭在桌沿,看着窗外的景色发呆。
列车正缓缓驶入关中平原。窗外的地平线变得开阔起来,大片大片平整的田地铺展开去,一路延伸到天边。绿油油的作物在清晨低角度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金色光泽,一垄一垄,整整齐齐。
田野间散落着几间矮矮的平房,在晨雾里显得安静而结实。有早起的农人弯着腰,在土地上缓慢地移动着。
"早啊!"江叙转过头,利索地打了个招呼,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得像刚灌了一杯冰美式,连头发丝都服服帖帖的。
翻身下梯,陆昭野揉着乱七八糟的头发一屁股坐在江叙面前,难以置信地瞪着他:"你是怎么做到睡那么短时间还那么有精神的?"
"当你确实有事可做的时候,自然而然就做到了。"
"怪物——"
过道里开始有人来回走动。洗漱间门口已经排起了两三人的小队,有人叼着牙刷靠在门框上,眯着眼睛看窗外,水龙头哗啦哗啦的响个不停。
"快去排队洗漱吧。"江叙催促,下巴朝洗漱间的方向扬了扬:"不然一会等十五分钟都排不上你。"
陆昭野点点头。在彼此五年的相处中,他已经逐渐悟出了"不听江叙言吃亏在眼前"这条铁律。
车厢里有人开始收拾行李了。远处的包厢里传来了小孩的哭声,断断续续。
窗外的田野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一片低矮的旧式楼房和纵横交错的铁轨。列车开始在密集的轨道之间穿行。
陆昭野回来的时候,头发已经用水捋过一遍,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他把毛巾搭在肩头,一手拿着牙刷杯,另一只手掏出手机划开屏幕。
班级群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热闹起来,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往上弹——有人发了一张窗外的照片,有人问"快到了吗",有人发了个"饿死了"的表情包,底下跟了一串"加一"。
魏冉冉在群里甩了一个西安的早餐攻略,成功的勾起一众人的馋虫。有人已经开始在群里报菜名了,像一群饿了一夜的狼在嗷嗷叫。
陆昭野甚至等不及打字,直接在群里发了语音,嚷嚷道:"吃羊肉泡馍和腊汁肉夹馍!我和江叙投两票!"
"哟,我什么时候有发言代表了?"江叙坐在包厢的下铺接话,脚下放着早就收好的旅行包。
"是吧?"陆昭野一脸臭屁:"我一直都这么了解你,不用谢。"
火车又开了一会,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道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是城墙。
连绵的、青灰色的城墙,沉默地矗立在清晨薄薄的雾气里,像一道古老的手臂,温柔地拥抱着这座城市。墙垛上的缺口一个挨着一个,在低角度的阳光下投出深浅不一的阴影。
列车正在从城墙的一个豁口下方穿过,头顶的砖石在那一瞬间遮住了天空。车厢暗了又亮——西安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