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端着托盘过来,满满当当的羊肉串摞在铁盘里,肉粒扎实,表面还在滋滋冒油,孜然和辣子面裹着肉香直往鼻子里钻。
陆昭野道过谢,又说:"老板,再加一份羊肠,还有……烤土豆?先来一份?"他向对方投去确认的目光,江叙点点头。
西宁的六月,天黑得晚。
六七点钟,太阳高高还挂在天边。高原的风裹着干燥的凉意,把桌上铺的塑料布吹的沙沙作响。邻桌坐了四五个貌似刚下班的工人,几顶安全帽摞成一摞搁在空出来的马扎上,一人面前一扎啤酒,串钎子堆成小山,说话嗓门大得像吵架,但句句都带着笑。
"还好我只点了三十串……"陆昭野感叹道:"跟林大壮他们撸串的时候我们一般都是一百串起点,我还寻思不够再加,好家伙——"
江叙慢悠悠地拿起纸杯:"没事,能吃完。"
又过了一会,羊肠和烤土豆也端上来了。肠被切成一小段一小段,表面裹满了辣椒面和香料。陆昭野正在吃他今天的第八串"羊肉串promax",有点没底气地吸了口气:"……真能吃完?"
"真能。"
虽然早就见识过江叙的饭量,陆昭野还是忍不住留意观察了一下。
这个人好像有个葫芦形的胃。吃一碗面也能吃饱,吃两碗也不会吃撑,就好像胃从来没有上限,想吃多少就吃多少。他按自己的节奏匀速推进,吃两口,喝一口水,再继续吃,筷子落下的速度不快不慢,像是一台流水线上的机器。
这会,他正夹起最后一块羊肠,蘸了蘸盘底的辣椒面,送进嘴里,慢慢嚼完,拿起纸杯喝了一口熬茶,然后靠在椅背上,朝陆昭野微抬了抬下巴。
"还吃别的吗?"
陆昭野看着自己手里还剩大半串的肉,又看了看对面干干净净的盘子:"……不了。"他看着江叙慢条斯理地拿起纸巾擦了擦嘴,突然笑了。
"怎么?"江叙莫名其妙地眨了眨眼。
"你记得咱初中的时候,有一次我带你去喝豆汁儿吗?"
江叙端着纸杯想了想:"哦——东四那边那家,你说特正宗。"
"对,就那家。"陆昭野一边嚼肉串一边说:"你喝了两碗。"
江叙点点头:"嗯,不难喝。"
陆昭野又笑——
眼前的这张脸突然跟初中时江叙青涩的小脸交错在一起。
是初二那年的冬天,豆汁儿店里窗户上全是哈气。十四岁的江叙坐在塑料桌子对面,穿一件藏蓝色的棉服。他端着那碗看似人畜无害、实则"非常邪恶"的豆汁儿,低头喝了一口,咽下去,没什么表情。又喝了一口。
那时候的江叙比现在瘦一圈,下巴尖尖的,鼻头被冷空气冻得微微发红,豆汁儿的热气在镜片上凝结成一片白雾。
"你当时说,‘再来一碗’。"陆昭野拍着大腿哈哈大笑:"当时班花的脸都绿了!"
"呃……你俩当时打赌了是吧?"
"啊?"心虚地僵住:"你怎么知道?"
"你俩眉飞色舞那样,眼神儿再不好都能看出来。"江叙淡定地说:"我当时以为你对班花有意思,心想,不如助你一臂之力——"
陆昭野顿时无语:"那你应该让班花赢啊!"
"可我看你真的很想赢的样子——"江叙说耸耸肩,无辜地说。
陆昭野只得承认:"……对,其实当时我们只是赌了钱,班花输了以后再也没理过咱俩……"
"……怪不得,没想到你还真收了人家钱。"
"赌场无父子嘛。"面前的肉串被吃得只剩下铁签子,陆昭野满足地抹了抹嘴,煞有介事地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而且押你能喝下豆汁儿我确实也有赌的成分……毕竟我自己都喝不下去……"
江叙笑笑,没有说话。
"不过那次开始我对你肃然起敬。你这个人看起来挺无聊的,但骨子里咱俩是一种人,都不排斥尝试新鲜事物。"
江叙低头,刘海遮住眼睛。然后他把手中的纸杯举起来,轻轻地碰了碰陆昭野搁在桌子上的杯子。
"敬不无聊的旅途。"
陆昭野也笑,拿起杯子抬了抬眉毛:
"敬不无聊的旅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