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向左拐,是一条深深的走廊,两边的墙壁几乎被涂鸦盖满了,字迹层层叠叠,天南海北的笔迹混在一起:有人写着心碎的情话,有人画了一头印象派牦牛,有人在牦牛旁边添了两个小字"真丑",底下又有人杠"你的字也不怎么地",活像古早时期的论坛聊天室。
再往高处看,靠天花板的位置居然也有字,歪歪扭扭顺着一面墙一路爬到屋顶。
陆昭野仰着脑袋,脖子都快折成九十度,啧啧感叹:"这人不得两米高啊——"
他东张西望地往前走,江叙跟在后面,目光从墙壁上缓慢地滑过去,脚步也不自觉地放慢了,小声说了一句:"好像学生宿舍啊。"
陆昭野本来已经往前蹿出去好几步了,听到这句转过身来盯着江叙:"你不说你没住过校么!"
"……大哥,我不能上网的吗?"
"也对。"
幸运的是,他们被安排在一间窗户很大的房间里。两张简陋的木架床,白色床单被罩却洗得干干净净,透着一股洗衣粉的味道。
经历了一天的旅途——又是高铁,又是提车,又是跑超市采购,又吃了那么饱饱的一餐晚饭——陆昭野看见枕头就像看见了亲人似的,整个人往床上一扑,脸埋进枕头里,长长地"嗯——"了一声。
江叙嘴角抽搐地看了陆昭野一眼,那人面朝下,四肢摊开趴在床上,连鞋都没脱。
"鞋。"
陆昭野没动,脸还埋在枕头里:"……等会儿。"
江叙走过去,一只手拽着他的鞋帮,另一只手固定住脚踝,干脆利落地把鞋拽了下来。陆昭野像个弹簧似的从床上弹起来,缩在角落里:“你不要过来啊——”
"放心,我肯定不挠你脚心。"江叙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正中下怀,陆昭野的肩膀松下来,重新把腿伸直,瘫回床上。嘴上却不忘调侃:“你怎么跟个操心的老母亲似的。”
"我也不想,但实在看不得你粗糙的生活习惯……"
"……"陆昭野白了他一眼:"粗糙的人一会还要去走廊涂个鸦,去吗?"
"正有此意,走。"
两人站在走廊上,一人握着一只从前台拿的马克陷入思考。
陆昭野只思考了十秒钟就拔了笔帽,几乎没有犹豫,找了个空白位置,大笔一挥,字迹张牙舞爪地铺开:"神枪陆到此一游,羊肉串好吃!"
写完还觉得不够热闹,又往旁边补了个简笔画小人儿。那小人儿脑袋浑圆,披风画得像块破抹布,胸口的那个"S"成了唯一的身份认证标志。陆昭野退后半步端详片刻,满意地点了点头:"完美。"
江叙站在他身后,抱着胳膊,毫不留情地啧了两声:"俗。"
"您来个不俗的——"陆昭野侧身让开,夸张地做了个"请"的手势,顺便用笔帽朝墙面一指。
江叙没回嘴。他往前迈了一步,在陆昭野那行张牙舞爪的字旁边,找了个尺寸恰好合适的空位,蹲下来。笔尖抵住墙面,没有犹豫,一笔一划,写得很稳。
陆昭野凑过来看。
一共十个字。字迹清秀,笔触匀停,跟旁边那幅破抹布超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写,"当须向前去,何用起离忧。"
陆昭野思索了半天,却也没品出其中的滋味,于是问道:"何意味啊江老师?"
江叙盖严笔帽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不小心蹭到的白灰:"意思是让你多读书,别做文盲。"然后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陆昭野"切"了一声,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十个字,小声嘀咕了一句:"……何用起离忧……也没提‘文盲’的事儿啊……"
心下好奇,但他也并没有深究。江叙向来是个文艺少年,有一半活在他不懂的文艺世界里。江叙随口念出一些句子的时候,他也从来不问第二遍——问了他记不住,记住了也未必参透。这句十个字的大概也是同一类东西吧。陆昭野这么想着,紧走了两步追上江叙,两个人一起还笔去了。
墙面上,两行字一左一右。左边那行张牙舞爪,画着个破抹布超人;右边那行安安静静,落笔的人仿佛故意把情绪写得洒脱,可每一笔却又收得分外小心,像一声声咽回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