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青海湖（第1页）

第二天一大早，陆昭野被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吵醒。

那声音不大，但在清晨的安静里格外清晰。陆昭野把被子往上拽了拽，蒙住头，试图把那些声音挡在外面。但声音没有停，反而越发得寸进尺。

他猛地掀开被子，眯着眼睛朝声源处瞪过去。

江叙已经穿戴整齐了。浅灰色的短袖，米色裤子，背包拉链半开着，正往里面塞一瓶水。窗帘被他拉开了一条缝，早晨的光从那条缝里漏进来，正好落在陆昭野脸上。

"你……"陆昭野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瞥了一眼窗外浅蓝色的天："这才几点？"

"六点四十。"

"……六点四十你去干嘛？"

“睡不着了。”江叙拉上背包拉链："要不要出去走走？兴许有开得早的羊肠面和酿皮"

陆昭野本想翻个身继续睡，嘴巴却不争气地动了动。羊肠面。酿皮。这两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然后又转了两圈。昨晚在莫家街吃的那些东西好像已经消化干净了，胃里空空荡荡。他咂了咂嘴，声音闷在枕头里："想吃，但想中午吃。"

江叙拿起了钥匙："行吧，那我先去溜达一圈买杯咖啡。"

陆昭野陷在枕头里，抬起胳膊挥了挥算是准了。

他一觉睡到快十点，醒来后脑袋昏昏沉沉。房间里空荡荡的，一板拆开了的止痛药放在桌子上，锡纸包装撕下一角，边缘翘着，像是刚被人打开。

陆昭野盯着那板药看了一会，心情慢慢沉下去。

江叙不是容易晕车的人。甚至可以说，他平衡感好得离谱。初中毕业那年暑假，一帮男生约着去欢乐谷，江叙几乎是面无表情地把各类设施坐了个遍。过山车、跳楼机、海盗船，无论多刺激的项目，坐下来连点声音都没有。陆昭野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问：“你到底有没有害怕的东西啊？”江叙也只是淡淡丢下一句“还好”。

可据他观察，毕业旅行的这一路江叙经常头痛。再结合起他买了两盒止痛药这件事，不安的情绪越发焦躁，他忍不住翻出手机直接一个电话打了过去。

听筒里刚响起等待音，门口就传来钥匙转动的声响。

江叙推门进来，一只手端着杯美式，另一只手里提着个塑料袋。与此同时，他口袋里的手机也响了。

陆昭野肩膀还夹着自己的手机，听筒里是单调的“嘟——嘟——”，他就那么呆呆地看着江叙，两个人隔着半间屋子大眼瞪小眼。

还是江叙先反应过来。他把咖啡搁在桌上，掏出手机瞟了一眼来电显示，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然后非常无厘头地把电话接了起来：“喂？干嘛？”

声音从耳边传来，也从听筒里传来，两路重叠，画面格外滑稽。

陆昭野”靠“了一声，电话也没挂：“你人都回来了接什么电话？”

“哦。”江叙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摁掉通话，拎着塑料袋的手抬了抬，“吃羊肠面和酿皮吗？”

两个人缩在窗户前窄窄的长条桌边吃着外卖。被心里那根刺扎着，碗里的面都不香了。陆昭野少有地将想要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希望能把它们组织得不那么突兀，又不过分亲昵。最后，他决定佯装随口提起的样子，非常随意地问道：“对了，那什么……你早上又头疼了？”

江叙一只手拿着手机，正在过今天计划的行程和路线，闻言诧异地抬头：“哟？这么关心我啊？”

陆昭野索性也不装了：“对啊，我看你在火车和大巴上就经常揉太阳穴，怎么了？”

“哦，没事，可能是突然学习压力全无，不太适应。正常。”

“咱俩认识这么久也没见你这样过……高反？”

“不会，我去西藏……”话说到一半，又想想起什么似的顿住：“反正不是高反，放心。”

陆昭野狐疑地看了他一会："你？去西藏？”

“……小时候跟我爸去的，干嘛？”

“哦，没事……”陆昭野低头扒了两口面：“最近老觉得我好像不太了解你……”

江叙顿了顿，没说话。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吃完了早午饭。

办理完退房，两人把行李装进后备箱，从”物资“里拿出一些零食和氧气瓶。这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日头正烈，晒得车里像层蒸屉。陆昭野把自己塞进副驾，嘴上不闲着：“我这大长腿本来就憋屈，还得给你腾地方放东西。”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老老实实把装零食的塑料袋拢了拢，放在脚边的空隙里。

启程。

车里的温度渐渐降下来，音响里播放着陆昭野手机里的土味情歌。江叙听着听着也就习惯了，而且因为土味情歌大部分都朗朗上口的缘故，他还时不时跟着哼唱几句。

车子驶出西宁市区，沿着京藏高速一路向西。路两边的建筑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连绵起伏的山峦。这里的山和他以往看过的都不太一样，低矮稀疏的植被贴着地表，像一层洗薄了的绿绒。裸露出来的地方是整片青白色的岩石，一层层叠压着，纹理粗粝，像是被风和水啃过几万年。车穿行在群山之间，路边是成排的青海云杉，头顶的天空蓝得近乎不真实，大块大块的云团低悬着，像巨大的棉花糖。

陆昭野这时终于搞懂了座椅旁边的调节按钮，把座椅往后调了调，腿舒展了一点，又伸手翻储物格里的零食："吃不吃？牛肉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