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朝会散去,百官分道出宫,宫道两侧梧桐落满一地枯黄,踩上去沙沙作响,衬得周遭愈发萧索。
文武百官各行其事,有人快步去往丞相府赴宴,低声商议着今日朝堂靖王发难一事;也有清廉老臣垂头叹气,满心忧思江南灾民,却半点办法无有。人人心底都揣着一桩心事——素来闭门避世、从不掺和朝局的靖王萧玦,今日竟公然顶撞陛下,直指外戚贪墨,这般反常之举,由不得众人不多想。
柳崇走在文官前列,锦袍玉带,面色沉冷,回头瞥了一眼缓步独行的萧玦,眼底藏着浓重忌惮。身旁几名依附柳家的御史连忙跟上,低声宽慰。
“丞相不必忧心,靖王不过一时心血来潮,故作仁善博取美名,手中无兵无势,掀不起大浪。”
“正是,陛下心中本就猜忌这位王爷,今日萧玦出言冲撞,反倒落了陛下眼底,往后只会更受提防。”
柳崇指尖捻着朝珠,冷笑一声,声音压得极低:“你们眼光太浅。先帝当年最疼靖王,宫中旧部、京中世家,尚有不少人念着旧情。此人十年蛰伏,装作闲散不问政事,暗地里谁知晓培植了多少人手?今日敢当庭戳破我柳家私吞库银,便是明着与我等作对。此人留不得,需寻个由头,慢慢削去他身边助力。”
一众党羽连连点头,几人交谈间,脚步匆匆从侧门离开,谋划算计,一字不落落入不远处一名洒扫内侍耳中。内侍垂着头,面无表情,等一行人走远,才装作无事,绕着宫墙偏僻小道,往靖王府方向去递消息。
另一边,萧玦独自走在宫道,月白锦袍被秋风拂动,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无争的笑意,仿佛方才朝堂针锋相对从未发生。贴身暗卫墨尘自宫墙阴影里无声走出,紧随在他身侧半步之后,气息收敛,寻常人瞧不出半分异样。
“王爷,柳崇已与门下御史议定,近期搜罗您行事把柄,打算借世家应酬之事构陷,扣上结党营私的罪名。”墨尘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二人能够听见,“另外,方才江南递来密信,三州灾民见朝廷无赈灾粮款,已有数百流民结伴往府衙请愿,地方守军奉丞相密令,打算明日驱散,稍有抵抗便就地抓捕定罪。”
萧玦脚步未停,目光淡淡扫过远处奢华的后宫宫阙,唇角那点温和笑意淡了几分,眼底覆上一层薄寒。
“柳崇动作倒是快,急于斩除我这个隐患。”他语气轻缓,听不出喜怒,“结党营私的罪名扣不上我头上,替我备好一份账册,今夜送到几位中立老臣府中,记录近三年柳家子弟借治水、采买军械之名贪墨的银两,不必添油加醋,只摆实据即可。陛下多疑,见到这些账目,自会对柳崇心生隔阂。”
墨尘躬身应下:“属下明白。江南流民之事如何处置?若是守军强行镇压,必闹出流血惨案,届时民怨彻底爆发,短时间内恐难收拾。”
“拨王府私库三万石粮食,走水路连夜送往江南,分发给流民。”萧玦淡淡吩咐,“对外不可提及本王,只说是匿名乡绅捐献。再传信给江南驻守副将,约束手下士卒,不许随意抓捕流民,若柳崇强行下镇压指令,拖延推诿,保存好他私自调兵的手令,日后皆是清算他的证据。”
墨尘微微一怔:“王爷,王府私库大半积蓄取出,后续暗中招兵、安置各地流民据点的银两便会短缺,十年筹谋的暗线,处处都需银钱周转。”
“百姓为先。”萧玦声音平静却坚定,“积蓄没了尚可再筹,数十万流民性命,耽误一日便多一分死伤。我蛰伏十年筹谋推翻昏君,所求本就是天下苍生安稳,若是眼睁睁看着灾民惨死,筹谋再大,也失了初衷。银两缺口,自有办法填补,不必多虑。”
墨尘垂首,心中愈发敬佩自家王爷。外人皆道靖王心思深沉、精于算计,唯有跟随萧玦多年的他清楚,这位王爷所有谋划的底线,从来都是黎民百姓。当年母后蒙冤离世,他隐忍不发,没有即刻起兵,便是不愿京中战火四起,连累城中无辜百姓。
“属下即刻安排。”
二人行至皇宫正门,门外停着一辆素色乌木马车,无金玉装饰,低调朴素,与其他王侯华贵车驾截然不同。萧玦弯腰登车,车帘落下,隔绝外界视线,方才温和无害的假面彻底卸下,眉眼间只剩沉沉冷寂。
车厢内壁暗格之中,摆放着一幅舆图,大雍全境山河清晰标注,京中势力、江南州县、北境雁门关各做标记,其中雁门关一处,用朱砂细细圈画,墨迹反复描摹了数遍。
萧玦指尖落在雁门关三字之上,指腹轻轻摩挲,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有欣赏,有顾虑,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无法压制的悸动。
沈惊寒。
三年前沈家满门蒙冤,朝野上下无人敢为沈家发声,唯有他顶着帝王猜忌,暗中派人送药送银,救下几名沈家旁支孩童,安置在江南隐蔽村落。彼时二人从未相见,只凭密信互通几句,知晓北境有一位傲骨铮铮、爱民如子的少年将军。
后来帝王屡次下密旨,令沈惊寒南下平叛、入京述职,实则想借机削去他兵权,每一次都是萧玦在朝堂巧妙周旋,借北疆蛮族蠢蠢欲动为由,拦下调兵圣旨,替沈惊寒稳住北境兵权。
可这些暗中相助,他从未告知沈惊寒。
一来二人道路截然不同,他居于京城暗处布局,沈惊寒守边关持铁血正道,行事手段天差地别,沈惊寒素来厌恶朝堂权谋,知晓是自己暗中相助,只会心生戒备,反而生出更多隔阂误会;二来,他心底那份不受控制滋生的情意,见不得光,乱世权谋之中,情爱最是拖累,他不愿用这份心意去牵绊沈惊寒。
墨尘在外低声请示:“王爷,此前派往北境联络的密探传回消息,镇国将军沈惊寒对您成见极深,认定您依附昏君、虚有贤名,认为今日朝堂劝谏只是作秀,还叮嘱麾下将士,日后若与京中靖王势力相遇,多加防备,不可轻信。”
萧玦指尖一顿,淡淡轻笑一声,笑意里藏着几分无奈:“他素来刚直,眼里容不下半分朝堂虚伪,看不明白也属正常。”
“属下不解,王爷多次暗中保全沈家、稳固北境兵权,沈将军不知实情,反倒处处提防,这般误解,实在不公,何不写一封密信,将前因后果告知?”
“不必。”萧玦收回手,靠在车厢软垫上,闭目养神,声音低沉,“他有他的坚守,我有我的筹谋,眼下解释再多,只会徒增猜忌。待到天下大势逼至一处,他自然会看清一切。眼下不必强求他理解,只需暗中护好北境将士与边关百姓,莫让柳崇一党暗中动手构陷沈惊寒即可。”
柳崇早已将沈惊寒视作心腹大患。北境铁骑是大雍唯一精锐,只要沈惊寒手握兵权一日,柳崇便无法彻底掌控天下兵力,这些年屡次暗中派人潜入北境散布谣言,污蔑沈惊寒拥兵自重、暗中勾结蛮族,只可惜沈惊寒治军极严,军中上下一心,谣言从未掀起风浪。
马车一路平稳驶入靖王府。王府院落广阔,却无半分奢华雕琢,庭院里种满平民常见的麦禾、菜蔬,而非王侯府邸标配的奇花异草,府中仆役衣着朴素,行事低调,丝毫看不出皇室亲王府的排场。
刚踏入书房,案头又送来一封加急密报,来自北境雁门关。
萧玦拆开火漆,纸上是北境安插暗探传回的消息,字字清晰:蛮族近日在关外囤积大批粮草骑兵,似有大举入侵之意,景和帝收到急报后,非但不调拨粮草军械支援北境,反倒听信柳崇谗言,下令削减北境军饷三成,理由是国库空虚,需省下银两供给后宫营建新宫殿。
看到此处,萧玦眼底寒意骤浓,指节微微收紧,纸张边缘被捏出褶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