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刚过,靖王府外的长街上人流渐稠,往来皆是赴商行商、奔走市井的寻常百姓,无人知晓这座看似清淡闲散的亲王府,地下密道连通整座京城七成暗线。
萧玦晨起未久,一身素色常服,正立在院中小圃打理菜畦。府中不养名贵花木,一畦青菜、半垄麦禾,皆是他亲手栽种,逢年过节便分赠周边贫苦街坊,京中百姓提起靖王,只道是体恤庶民的和善王爷,全然想不到这双执过锄禾的手,暗中布下十年制衡朝野的棋。
墨尘快步踏入院中,手中捏着一卷封漆浸透墨痕的密信,神色凝重,躬身垂首:“王爷,江南传回急报。昨日柳崇授意地方守军,强行驱赶请愿流民,冲突之中踩踏伤百姓二十七人,三名重伤孩童无人医治,昨夜夭亡。柳崇反倒递折入宫,污蔑流民聚众谋反,请陛下下旨,令周边卫所出兵镇压,血洗三州流民聚居村落。”
指尖攥住的菜种骤然散落泥土,萧玦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温润眉眼间淡去所有柔和,覆上一层彻骨寒意。秋风掠过菜园,卷起细碎枯叶落在他肩头,衬得周身沉寂冷寂。
“草菅人命。”他低声吐出四字,语气平静,却藏着压抑不住的怒火,“柳崇为掩盖自家贪墨治水银两的罪责,竟不惜以万千流民性命铺路,只为坐实‘刁民作乱’的说辞,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如今陛下已经初见动摇,昨夜召柳崇单独入后宫议事,不出半日,镇压流民的圣旨便会拟好。”墨尘道,“昨日王府私库三万石粮食刚送入江南,暂时稳住一部分灾民,可若是大军围剿,粮草再多,也挡不住刀兵。属下已命江南暗卫疏散老弱流民去往山野隐蔽村落,可青壮年无处可避,一旦开战,死伤必重。”
萧玦缓步走到廊下,倚着木柱思索片刻,条理清晰地下令:“两件事。其一,将此前备好的柳家贪墨账册,分送三位元老太傅、两位中立御史,账册附带江南流民死伤亲历者供词,白纸黑字,不容抵赖;其二,联络京中数十家粮商,联名递万民书,直言江南水患实情,恳请陛下收回出兵旨意。商人逐利,寻常不会掺和朝堂纷争,许他们往后三年免交市集重税,换他们联名上书。”
墨尘一一记下,又迟疑开口:“柳崇必然知晓是王爷从中作梗,经此一事,他定会加快动手,四处散播流言损毁王爷名声。”
“本王早已料到。”萧玦淡淡一笑,眼底无半分惧意,“他能造流言,我便能拆穿流言。让人盯紧柳府门客,凡出自柳家的谣传,全部记录存档,留作日后清算罪证。”
话音未落,府外管事匆匆进门,捧着一叠坊间抄写的匿名纸帖,面色难看:“王爷,街上已经传开流言了。大街小巷都在传,说王爷假意体恤百姓、暗中囤积粮草私养死士,意图勾结北境镇国将军沈惊寒,内外呼应谋逆夺权。”
萧玦拿起一张纸帖,纸上字迹潦草,字字诛心,将他塑造成蓄谋篡位的逆王,甚至编造出他常年暗中向北境输送军械银钱,收买沈惊寒共分天下的谎话。
墨尘勃然色变:“柳崇未免太过歹毒!凭空捏造王爷与沈将军私通谋逆的谣言,一边构陷王爷,一边离间朝廷与北境,一举两得!属下这就派人封锁街巷,收缴所有纸帖,抓捕散播流言的柳府爪牙!”
“不必。”萧玦抬手拦下,将纸帖随手揉碎丢入花坛,“强行压制流言,反倒显得心虚,陛下只会更加猜忌。流言越传越广,传到陛下耳中是必然,索性顺水推舟。”
他侧头看向墨尘,眼底藏着深思:“让人不必阻拦百姓议论,只悄悄放出另一桩消息——柳崇暗中收受蛮族贡品,私通关外外敌,克扣北境军饷,意图削弱边防。两则流言并行,陛下多疑,自会权衡分辨,不会单方面偏信柳崇的说辞。”
墨尘瞬间领会其中深意,躬身领命退下安排。
院中重归安静,萧玦独自立在秋风里,心底牵挂不由自主飘向千里之外的雁门关。
这则污蔑二人勾结谋逆的流言一旦传入北境,以沈惊寒的性子,本就对自己戒备深重,此刻只会更加认定他刻意输送军备是为拉拢、图谋天下,新误会叠加旧隔阂,二人之间的鸿沟只会更深。
他明明只是不忍边关将士苦寒、百姓受难,默默筹措物资相助,从未有过半分利用沈惊寒兵权夺权的心思,所有筹谋,到头来却成了对方眼中包藏祸心的算计。
心口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闷涩,那份不受遏制的心意混杂着委屈与无奈,缠绕心头。他不怕帝王猜忌、奸臣构陷,唯独怕沈惊寒永远隔着一层偏见,看不清自己本心。
“沈惊寒……”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风卷走话音,消散在空寂庭院,“你我同护苍生,为何总要彼此猜忌。”
他提笔铺开信纸,却迟迟落不下一字。千言万语想要解释暗中输送物资的缘由,想要澄清谋逆流言皆是柳崇陷害,可落笔之际又尽数搁置。
眼下时局紧绷,任何解释都显得刻意,只会加重对方疑心,不如暂且隐忍,待到时机成熟,所有真相自会大白。
索性将白纸收进抽屉,转身步入书房,着手草拟呈给帝王的奏折,字字句句陈述北境边防危局,恳请足额拨付军饷,只字不提流言,只以天下边防、黎民安危为重。
雁门关的风,比京城凛冽数倍,黄沙终日吹拂城头,将青灰色城墙打磨得斑驳粗糙。
沈惊寒刚巡完西、北两处隘口,一身玄铁战甲覆着薄尘,卸甲后指尖还残留着兵器冰冷的寒意,秦烈手持一沓从关内市集收缴而来的流言纸帖,快步追上,脸色铁青。
“将军,关内市集、驿站、兵舍全都传开了流言,是从京城流转过来的!您看上面写的什么!”
沈惊寒接过纸帖,目光扫过纸上文字,清冽眉眼迅速覆上一层寒霜。
纸上言之凿凿,靖王萧玦暗中囤积私兵、输送大批军械粮草往北境,早已与镇国将军私相授受,约定待江南流民动乱四起,便里应外合,王爷在京城逼宫,将军携北境铁骑南下,一同推翻景和帝,平分大雍江山。
通篇捏造,逻辑看似完整,字字直指二人谋逆重罪。
秦烈双拳紧握,怒火难平:“定是柳崇那群奸贼故意散播的谣言,既要构陷靖王,还要污将军您的清白!可最让末将费解的是,此前匿名送来大批铠甲药材的商队,如今对应流言来看,背后东家分明就是萧玦!”
这句话彻底戳中沈惊寒心底积压已久的疑虑,连日来的困惑瞬间有了“印证”,先前那点微弱的疑惑尽数化作笃定戒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