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紫禁城,昼夜温差已然悬殊。
白日里尚且温煦的天光一落,暮色便沉沉压覆朱墙金瓦,飞檐斗拱刺破灰青色的天幕,晚风穿廊过殿,卷起满阶枯桐碎叶,簌簌声响不绝,衬得整座皇城肃穆又死寂。
景和十年的秋,是大雍王朝最压抑的一个秋天。
江南水患未平,流民惶惶无依,北疆战火悬顶,边军粮草告急,朝堂之内党争愈烈,奸佞当道,忠言闭塞。偌大江山,外有强敌环伺,内有民怨沸腾,早已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只凭一纸腐朽皇权,勉强吊着最后一丝体面。
酉时末,暮鼓初歇。
紫宸殿内烛火通明,数十盏鎏金宫灯高悬,暖黄光晕铺满殿中,却照不进人心深处的阴翳。龙涎香袅袅升腾,浓郁厚重的香气弥漫四野,压不住殿内凝滞的杀气与猜忌。
景和帝萧衍端坐龙椅,褪去了白日的慵懒奢靡,眉眼覆着一层沉郁戾气。他指尖捏着两叠厚厚的奏折,指腹用力,将纸页边缘掐出深深的褶皱,眼底阴云翻涌,怒意几乎要破体而出。
殿中文武百官尽数列队垂首,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刻意放轻,无人敢抬头直视龙颜。
谁都知晓,今日朝堂必有雷霆之祸。
半日之间,两道轰动朝野的折子先后送入宫中。
其一,是丞相柳崇联合二十二名御史、三省官员联名上奏,细数靖王萧玦十大罪状,字字诛心,直指其十年蛰伏、私蓄暗势、笼络民心、私通边将、意图谋逆。附带坊间流传的所有流言纸帖、刻意搜集的所谓“证据”,桩桩件件,都要将萧玦钉死在叛臣的罪名之上。
其二,是北境镇国大将军沈惊寒八百里加急递来的自疏奏折。通篇笔墨清冷凌厉,字字坦荡,句句赤诚,一边澄清关外流言,言明北境将士一心守疆、忠君护民,绝无勾结王侯、谋逆作乱之心;一边严正声明,自此之后,北境边关严守门禁,拒收一切京中不明来路的物资,断绝与靖王府所有私下往来,划清所有界限,绝不沾染半分党争权斗。
一构陷,一划清。
一京一疆,一攻一避。
两道奏折同时摆在帝王案前,恰好撞在一处,在本就多疑暴戾的萧衍眼中,瞬间发酵出无数阴谋算计。
在他看来,哪里是划清界限、澄清流言,分明是二人早已暗通款曲、定下攻守之计。沈惊寒手握天下精锐铁骑,不愿落人口实,故作疏离姿态麻痹朝堂;萧玦盘踞京中,暗布棋势,等待时机,二人一内一外,隐忍蛰伏,只待天时,便要颠覆大雍皇权。
帝王的猜忌,从来不需要确凿证据,只需一丝苗头,便可无限放大,株连无辜,倾覆朝局。
“朕倒要问问。”
良久死寂之后,萧衍低沉冷厉的声音骤然响彻大殿,裹挟着滔天怒意,震得殿内烛火齐齐一晃。
“靖王!”
一声唤名,不带半分兄弟温情,只剩冰冷的帝王威仪与彻骨戒备。
百官心头齐齐一沉,下意识侧目看向队列首位的白衣王爷。
萧玦静立文臣之首,一身素色锦袍纤尘不染,玉冠束发,身姿挺拔温润,自始至终垂眸躬身,姿态恭谨守礼,不见半分慌乱。
即便身陷谋逆构陷、被帝王当庭问责,他依旧是那副闲散温雅、波澜不惊的模样,仿佛周身所有风雨猜忌、刀霜剑雨,都无法撼动他半分心神。
他缓步出列,躬身行礼,语调平和温润,无波无澜:“臣弟在。”
萧衍居高临下,冷冷俯瞰着自己这位看似无害、实则深不可测的亲弟,眼底翻涌着多年积压的忌惮与忌惮。
“坊间流言遍布京城内外,言你私养死士、囤积粮草、暗结边将,与沈惊寒内外勾连,意图谋朝篡位,祸乱大雍江山。”萧衍指尖重重叩击奏折封面,声响沉闷刺骨,“柳相率百官联名弹劾,证据确凿,朝野哗然。你素来闲散避世,不问政事,今日之事,你作何解释?”
这话早已不是问询,是定罪的前奏。
满朝文武屏息凝神,依附柳崇的党羽暗自得意,静待靖王落败倒台;少数心存良知的老臣满心焦灼,暗暗替这位仁善王爷捏了一把汗,却无人敢贸然出声求情,生怕引火烧身。
柳崇立于文官次位,垂眸躬身,唇角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阴狠笑意。
他布下这盘棋,筹谋已久。
先造流言搅动朝野人心,再以百官联名施压帝王,最后借沈惊寒的划清界限,坐实二人“欲盖弥彰、暗中勾结”的罪名。只要今日萧玦被定罪削权、打入天牢,京中再无人能制衡他外戚一党,后续只需慢慢蚕食北境兵权,除掉沈惊寒这颗眼中钉,整个大雍朝堂,便彻底由他掌控。
十年隐忍的靖王,今日必折。
这是柳崇心中笃定的结局。
殿内死寂蔓延,所有人都在等待萧玦的辩驳,等待这场轰动朝野的谋逆大案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