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景和十年,秋末。
京城连日天阴,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在九重宫阙之上,不见日光。紫禁城内檐滴水连绵,阶前青苔湿冷,整座皇城都浸在一种压抑、沉闷、山雨欲来的死寂里。
自江南流民哗变流言、靖王与镇国将军私通谋逆的谣传传遍朝野之后,短短三日,朝堂风气彻底变了模样。
原本尚有几位中立老臣愿意暗中观望、默许靖王体恤流民、制衡外戚之举,可随着柳崇一党日夜不休的造势铺排,满朝文武人人自危。
没有人敢再提赈灾安民,没有人敢再替靖王说半句公道话,更无人敢谈及北境兵权半分。
谋逆二字,是皇权时代最锋利、最致命的一把刀。
一旦沾身,轻则身败名裂、削爵夺权,重则满门抄斩、株连九族。
紫宸殿早朝,气氛比往日肃杀数倍。
龙椅上的景和帝萧衍面色阴沉,眼底猜忌密布,指尖死死按着御案,指骨泛白。三日来,他接连收到数十道密折,皆是御史、柳党官员联名上奏,字字句句直指——靖王萧玦私蓄暗卫、私通边将、收买军心、意图不轨。
这些折子堆叠在御案,厚厚一叠,墨迹崭新,言辞恳切,罪状罗列得条条分明,仿佛铁证如山。
殿中文武百官垂首屏息,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谁都看得出来,陛下今日,是要彻底清算靖王。
丞相柳崇立于文官之首,蟒袍玉带,身姿端正,面色却带着忧国忧民的沉痛,缓步出列,躬身叩首,声线沉稳,字字落地有声。
“臣,柳崇,有本启奏。”
“近日朝野流言四起,并非空穴来风。靖王萧玦身居王爵,陛下亲弟,深受皇恩,却不知感恩守礼,反而暗中异动,蓄养私兵,交通外将。”
柳崇抬眼,目光扫过殿中百官,最后落向立在宗室之列的萧玦,语气愈发沉重。
“江南水患之际,陛下欲整肃流民、稳固地方,靖王当庭忤逆圣意,包庇乱民,博取市井民心。其后私开王府私库,匿名输粮江南,收买流民口碑,私恩下移,惑乱民心,此为其一罪。”
“北境军饷短缺,国库拮据,举国皆知。靖王却屡次私自输送甲胄、兵器、药材、粮草北去,数目庞大,不经户部、不经兵部,不走官途、不入账目,私馈边军,私结大将,此为其二罪。”
“流言漫天,朝野惶惶,天下皆疑靖王与镇国将军内外勾连、暗谋大事,事出有因,绝非无稽之谈。王爷久居京中,闲散十年,一朝异动,步步紧逼朝堂,私结兵权,私揽民心,其心叵测,此为其三罪。”
三桩罪名,层层递进,桩桩直指谋逆根基。
字字诛心,句句夺命。
殿内寂静无声,无人敢辩驳一字。
柳崇叩首在地,高声请奏:“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彻查靖王府私兵私账,封存王府往来所有商道流水,锁拿王府属官,勘问北境输送物资一事!为大清吏治、稳固社稷、杜绝内乱,臣请陛下——削靖王爵,查靖王罪!”
最后六字落下,如同惊雷落于紫宸殿。
满朝文武心头巨震。
削爵查罪,便是彻底打入罪臣之列,一旦彻查开启,无论有无实证,靖王此生再无翻身可能。
所有人下意识侧首,看向立于队列之中的萧玦。
众人预想之中的慌乱、辩驳、惶恐,一概全无。
萧玦一身月白朝服,玉冠端正,身姿挺拔如旧,面色清淡温润,眉眼平和无波,仿佛柳崇所列三大罪名、请旨削爵查罪,所言之人并非是他。
他静静立在原地,待柳崇话音落尽,百官死寂,才缓步出列,从容躬身,行君臣大礼。
“臣弟,领旨听勘。”
四个字,轻浅温和,却瞬间压下殿内所有暗流。
不辩,不怒,不慌,不怨。
全然顺从,全然恭谨。
萧衍本满心戾气、猜忌、怒火,预备着萧玦当庭辩驳、跪地求饶、或是言辞顶撞,便可顺势治他一个忤逆欺君之罪,可偏偏萧玦这般淡然顺从,反倒让他蓄满的戾气无处可发,心底猜忌更重。
这弟弟,太稳了。
稳得不像无害闲散王爷,稳得像是一切尽在掌握。
萧衍冷眸沉沉,死死盯着阶下亲弟,声音冰冷威严:“萧玦,柳丞相所列三罪,你可认罪?”
萧玦垂眸躬身,姿态恭谨无可挑剔,语气平稳如玉,澄澈坦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