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京城,淫雨连绵。
整整七日,天色始终是灰蒙蒙一片,细雨淅淅沥沥落个不停,打湿皇城琉璃瓦,浸透长街青石板,也死死笼住了被禁军层层围困的靖王府。
自萧玦禁足待勘、三司开启会审以来,整座京城的气氛压抑到了极致。
往日尚且敢私下议论朝局、同情靖王遭遇的市井百姓、低层官吏,此刻尽数噤声。柳崇下令九城戒严,严禁私议靖王案,但凡街巷闲谈涉及王爷、谋逆、边军流言者,一律抓拿杖责,轻则流放,重则下狱。
一时间,京城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权力的屠刀,在无声无息之间,悬在了所有人头顶。
靖王府外,禁军铁骑列队驻守,铁甲冰冷,刀枪林立,将偌大一座王府围得水泄不通。五步一兵,十步一卫,内外隔绝,飞鸟难渡。
名为禁足待勘,实则与囚牢无异。
世人皆以为,昔日温润贤王,十年蛰伏一朝倾覆,已是笼中困兽,砧板鱼肉,只待三司宣判罪罚,便可彻底落得谋逆下场,身死爵除,遗臭万年。
无人知晓,这座被暴雨围困、看似绝境的王府之内,依旧掌控着整座京城的暗流棋局。
靖王府,听雨阁。
窗外冷雨敲竹,淅沥不绝,室内未燃暖炉,微凉如水。
萧玦一身素色单衣,长发仅用一根简单白玉束起,无冠无饰,静坐案前。连日禁足,他面色依旧清润平和,不见半分焦灼颓色,眉眼沉静,端坐如山,仿佛外界滔天风浪、构陷杀局,皆与他无关。
案头堆叠着厚厚一叠纸页,不是诗文字画,是三司审案的每一日笔录、柳党伪证名单、朝堂官员动向、九城戒严布防图。
七日禁足,他足不出府,却对朝野动静,洞若观火,分毫未差。
墨尘立在身侧,神色凝重,手中捧着最新整理的密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冷怒。
“王爷,三司会审七日,柳崇一意孤行,强行罗织伪证,今日终于拿出了所谓‘铁证’。”
萧玦抬眸,眸光清淡:“说来听听。”
“第一,柳崇寻来三名早已被他收买的江南地方小吏,当庭作伪证,言您此前匿名赈粮江南,并非体恤灾民,而是刻意笼络乱民、私许恩惠、煽动民心、教唆流民仇视朝廷,为日后兵变造势。”
“第二,柳府找出数本伪造的商行旧账,账册刻意涂改痕迹老旧,伪造三年往来记录,污蔑王爷借通商之名,常年私购精铁、猛火药、重甲兵刃,囤积于京郊隐秘山庄,私蓄死士三千。”
“第三,也是最恶毒的一条——柳崇伪造了一封所谓您写给沈将军的密信,信纸仿您平日笔迹,内容直白张狂,写着‘北疆握铁骑,京城掌民心,待天时有变,南北呼应,共定大业,平分山河’。”
墨尘说到最后,嗓音彻底沉冷,怒意翻涌:
“柳崇用心歹毒至极!这封伪信直指南北勾连、谋逆实锤!三司之中两名主审官皆是柳党,当场判定证物有效,打算以此铁证,直接定您谋逆死罪!”
风雨欲来,杀机尽露。
谋逆大案,三证齐全,桩桩紧扣,环环相扣。
寻常臣子落到这般境地,纵使浑身是嘴,也百口莫辩,唯有引颈待戮。
屋内沉寂片刻,唯有窗外冷雨簌簌作响。
萧玦垂眸,指尖轻轻拂过那一页记录着伪信内容的密报,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
不怒,不躁,不惊,不惧。
只剩看透一切阴谋的漠然与凉薄。
“柳崇急了。”
他轻声开口,语气平静无波。
“江南流民安稳,未生暴乱,他借流民之乱削我民心的算计落空。北境边关稳固,蛮族数次试探皆无功而返,他借边患削我名声、构陷沈惊寒的算计亦落空。”
“七日会审,空无实据,朝野清流、老臣观望愈多,流言反噬渐起,再拖下去,便是他柳崇构陷忠贤的罪证确凿。”
“所以,他迫不及待,伪造铁证,强行结案。”
十年权斗,柳崇心性急躁、急于功成的弱点,早已被他看透吃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