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江新区的街道比老城区宽了许多,路两旁的人行道铺着整齐的浅灰色地砖,被前几天那场雨冲刷得干干净净,在午后的天光里泛着湿润的光。
楼也高,玻璃幕墙一片连着一片,把整片天空切成了一格一格的蓝。
风从建筑之间的空隙灌过来,带着一种新区特有的、道不明的气息——水泥、玻璃和刚栽下不久的香樟树叶子混在一起的味道。
叶照眠把车拐进步行街入口旁边的一条小巷子里,巷子尽头划了一排非机动车停车位,空着大半。
他把车停好,架好脚撑。
然后他转过身来,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看着还站在车旁边的却无言。
却无言已经把头盔摘下来了,抱在怀里,那副黑框眼镜重新露了出来,刘海被头盔压得有些塌,软软地贴在额头上。
他看起来有点局促,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头盔的边沿,目光在周围那些陌生的建筑之间逡巡了一圈,又收回来,落在自己的鞋尖上。
叶照眠把头盔从他手里拿过来,又摘下自己的头盔,把两只头盔扣在一起,挂在车把手上,扣好搭扣,确保掉不下来
“现在去哪儿?”叶照眠问。
却无言把目光从鞋尖上收回来,往步行街入口的方向望了一眼:“奶茶店……在那边。”
他说着已经迈开步子往前走。
叶照眠跟上去,两个人并排走着,中间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
步行街的人不算多,午后的时段,逛街的人稀稀落落的,有几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有手挽着手的情侣,还有几个穿着初中校服的男生蹲在奶茶店门口的石墩子上,低头刷着手机。
太阳从云层后面彻底出来了,明晃晃地照着,把每个人的影子都压得短短的,紧紧贴着地面。
叶照眠走了一段路,偏过头来看了一眼身边的人。
却无言还是那副样子,低着头,步幅不大不小,双手垂在身侧,指头蜷着,像是在攥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的帆布鞋踩在浅灰色的地砖上,几乎没有声响。
“你到新区来,是要干什么?”叶照眠问,语气漫不经心,像随口一问。
却无言沉默了几步路的距离,那几秒钟里他脚下的步子节奏没有变,但攥着的那只看不见的手好像又紧了一些。
然后他开口,声音还是低低的,但比之前稍微稳了一点:“……打工。”
叶照眠的脚步顿了一拍。
他偏过头来,眉毛挑了一下,目光在却无言的侧脸上落了一瞬。
“打工?”他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的疑惑,“你不是未成年吗?”
却无言没说话。
他低下头,下巴几乎要抵到胸口了。
刘海遮住了眉眼,只露出那截尖尖的下颌线,还有紧抿着的嘴唇——嘴唇的颜色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比平时更红一些,那一点红衬着他苍白的肤色,像雪地里一枚落下来的山茶花瓣。
他没有解释,没有辩解,只是那么沉默着,脚下的步子依然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着,好像这个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叶照眠没有再追问了。
他看了却无言两秒,那两秒里他的目光从对方的侧脸移到那只攥着衣角的手上,又从手移回那张被刘海遮了大半的脸。
他忽然就明白了,很多人一出生就有一个缺口,无声无息,与生俱来,贯穿一生。
缺口大概是一个“穷”字,又或者更复杂一些,是“穷”字底下压着的一堆他自己也没来得及看清的东西。
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着前方。
步行街的尽头有一排奶茶店的招牌,花花绿绿地挤在一起,其中一个写着“茶屿”两个字的招牌底下排着两三个人。
“那去哪儿打工?”他又问,语气还是那个调子,不高不低的,带着点闲聊的意思,但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像是怕把什么东西碰碎了似的。
却无言抬起手来,往步行街尽头那排奶茶店的方向指了指。
他的手指很细,指节分明,在午后的光线下白得近乎透明,指尖的方向恰好对着那块写着“茶屿”的招牌。
“奶茶店。”他说。
叶照眠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清那块招牌的时候脚下一个踉跄,步子歪了半步,他赶紧站稳了,偏过头来看向却无言。
他的嘴角弯起来了,那点弧度从浅淡变成了一种带了实感的笑意,里面掺着点“被你骗到了”的无奈和“还真行”的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