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江月白没有睡好。
他躺在行军床上翻来覆去,脚踝的淤痛和脑子里纷乱的念头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帘外偶尔有人走动,脚步声轻而急,伴随着远处隐约的风琴声——
那支曲子换了调子,变得尖细起来,像一根针在耳膜上轻轻划。
陆安之坐在床边那把唯一的矮凳上,背靠着墙假寐。
他的呼吸很均匀,但江月白知道他没睡着。
每当他翻身牵动床板“吱呀”一响,陆安之的睫毛就会颤一下,眼睑下的阴影轻轻晃动。
天终于亮了。
虽然马戏团里的“天亮”只是顶篷漏进来的光线变亮了几分。
那三百六十五盏灯笼依然亮着,昏黄昏黄的,不肯熄灭。
帘子被掀开时,温云起的脑袋先钻了进来。
她的辫子有些散了,几缕碎发翘在头顶,像顶着一窝蓬松的云。
她手里捧着一摞叠好的衣服,深蓝色底,金线滚边,胸前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六角星。
“老板让换的。”她把衣服放在江月白床上,又掏出一双崭新的布鞋,“演出服。所有人都有。”
江月白看着那枚六角星绣纹,指尖在星星的第六个角上停了停。
他没说什么,只是拿起衣服抖开。
料子是细棉布,软软的,带着一股晒过太阳的气息。
很奇怪,马戏团里明明晒不到太阳。
陆安之也接了衣服,站起来走到帘子外面去换。
江月白独自在隔间里脱下自己的T恤长裤,换上那件深蓝长袍。
袍子很合身,像是比着他的尺寸裁的,袖口收得恰到好处,露出半截手腕。
他把布鞋套上,脚踝的淤痕被鞋口遮住,走路时依然疼,但比光脚踩地好多了。
收拾停当掀帘出去,陆安之已经站在通道里了。
他也穿着同款深蓝长袍,只是胸前没有六角星绣纹。
他的那颗星在袖口,银线绣的,针脚比温云起的手艺规整得多,像出自另一双手。
“走吧。”陆安之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前。
他们穿过甬道时,其他隔间的帘子也在掀动。
一张张陌生或半熟的面孔走出来,都穿着同样的深蓝长袍,胸前绣着六角星。
那些面孔上有好奇、有紧张、有麻木,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期待。
前方甬道豁然开朗。
圆形场地在眼前铺展开来,比江月白记忆中更大了。
昨夜入场的那个帐篷似乎只是冰山一角,此刻他们所在的主表演厅穹顶高得望不见尽头。
三百六十五盏灯笼悬在四周墙壁上,把整个空间笼在一片温暖的橘黄里。
观众席坐满了人。
江月白不知道这些人是从哪里来的。
昨夜还稀稀拉拉的座位此刻密密麻麻全是头颅,一张张脸在灯笼光下明明灭灭,表情各异。
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面无表情像戴了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