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爸这辈子没夸过他几回。这是头一回,为了别人家的小孩夸他。
然后他翻开那个黑色笔记本,在《风寄简口味清单》后面,添了新的一页。
这一页没有标题,只有一行字:
“星期三,晴。他被人堵在巷子里,我不在。”
下面隔了一行,又写:
“以后,训练完提前走十分钟。”
写完这两行,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抽屉。躺到床上,他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看了很久。
巷子口那一幕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手伸过来的那一刻,风寄简往后退的那半步,书包带被扯住的那一瞬间,他越想越后怕,后怕自己晚到了一分钟,后怕那条巷子那么黑,后怕那个所谓“一套一套的道理”差点就要派上用场。
一米九的个子,在黑暗里蜷起来,也就那么一截。
贺槿茂想,光长得高,大概是不够的。
第二天开始,槐安里小区的居民发现,贺家那个大高个,早上提前半小时出门了。绕着小区跑圈,一圈,两圈,三圈,雷打不动。跑完步,拎着两份早饭,站在风家楼下,等那个踩着点冲出来的身影。
风寄简问他怎么忽然晨跑,他说长身体。
风寄简信了,还得意洋洋地跟王烁吹牛:“看见没,我同桌,天赋型选手,睡着都能长个儿。”
只有贺槿茂自己知道,跑步机上没有别人,只有那条一百来米长、黑了一半的小巷。
他得跑得再快一点。
快一点,再快一点,快到下一次,能在那只手伸出来之前,就先站到那儿。
有一个早上,风寄简心血来潮,非要陪着跑。结果半圈没到就蹲在了花坛边上,摆手说不行了不行了。贺槿茂把自己那杯不加糖的豆浆塞给他,接着跑完剩下的两圈。回来的时候,风寄简还蹲在那儿,捧着豆浆,冲他喊:“贺槿茂,我觉得你不用跑了。”
“怎么说。”
“全校都知道你罩着我,没人敢惹我了。”
贺槿茂想了想,说:“那也跑。”
“为什么?”
“习惯了。”
风寄简没听懂,嘟囔了一句“怪人”,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了。他后来才明白,贺槿茂说的习惯,不是跑步的习惯,是把自己练得更快一点的习惯——万一哪天又要跑向谁,快一点,总是好的。
学校那边的处理也很快。风远航那四十分钟的电话起了作用,巷子里的路灯三天内修好了,放学时段多了保安巡逻。林老师在班会上敲打了全班,放学要结伴,别走偏僻小路,说到激动处,目光扫过全班,落在风寄简脸上。
“尤其是某些同学,”她说,“仗着有人护着,就敢往人少的地方钻。”
全班哄堂大笑,齐刷刷回头看风寄简。风寄简把脸埋进胳膊里装睡。
散会后林老师把贺槿茂单独留下,教室里空了,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她打量这个比她高出一头多的学生,半天,叹了口气:“身手不错,胆子也不小。但你记着,你是学生,不是保镖。”
“我知道。”
“知道就好。”林老师顿了顿,语气缓下来,“不过……那天你翻墙出去给他煮面,这次又赶得这么及时。贺槿茂,老师多句嘴,你对他,比对你自己上心。”
贺槿茂没吭声。
“这没什么不好。”林老师收拾着教案,“人这一辈子,能有个比对自己还上心的人,是福气。老师就是提醒你一句,别耽误学习,也别——”
她停了停,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摆摆手:“去吧去吧。”
贺槿茂鞠了个躬,走出办公室。走廊尽头,夕阳烧得通红,他站在光里,把林老师没说完的后半句,在心里替她补完了。
也别,太上心。
他补完,自己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