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攸领着他回了家。
夜已经深了,天边隐约透出一线极淡的蟹壳青。
杜家老宅里静悄悄的,只有廊下一盏孤零零的灯笼还亮着。
洪攸轻手轻脚地推开灶房的门,摸到火石,点着了灶台上的油灯。
他从怀里掏出几个纸包,是傍晚路过医馆时顺道抓的几味药材,那会儿观宁早不知道跑哪里去干坏事了。
百合花瓣已经干透了,蜷成米白色的薄片,摸起来手感很奇怪。
他把花瓣倒进陶罐里,又加了几片茯苓和一小撮莲子,舀了半瓢清水,盖上盖子,搁在灶上慢慢炖。
火候不用太大,文火慢煨就好。
林青芝说过,百合茯苓汤安神定魄,最适合那些晚上睡不着、白天心神不宁的人。
洪攸当时学这方子是为了给洪休治夜啼,倒是没想到如今用在了观宁身上。
他蹲在灶前,拿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柴火,火舌舔着锅底,映得他脸上明明暗暗的。
他其实也困了,眼皮沉得像坠了铅,夜宴上的酒劲还没全消,搞得他自己也心绪不宁。
“明天别去学堂了,在家里歇一天,药我炖上了,明早热一热就能喝。”
“……好,”观宁从被子里伸出手接过碗,低头抿了一口,“你呢?”
“我?”洪攸一脸奇怪,“我当然是去巡营——说到巡营,这里不是蓟州,逮到你擅离学堂我照样如实禀报,你不许乱跑。”
他以为观宁会像往常那样,要么装没听见,要么不咸不淡地顶一句“知道了”然后该干嘛干嘛。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观宁点了点头。
“……好。”
洪攸极其狐疑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么乖?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还没来得及琢磨这反常的顺从背后是不是又藏了什么猫腻,就听见观宁又开口了。
少年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像是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问出来的:
“哥……你不觉得有些冷吗?”
洪攸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的外袍,又看了看灶膛里烧得正旺的火。
“大夏天哎,小宁。”
“就是冷嘛……”
他靠在门框上,靛蓝的旧衫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越发单薄,领口处露出的锁骨窝很深。
洪攸盯着他看了片刻,还是败下阵来。
他把火钳往灶膛边一搁,站起身走过去,抬手把观宁捞进怀里,用力抱了一下。
……好凉!出了汗一吹风就更凉了啊!
他是真被吓着了,双手扣在观宁的肩膀上摇摇晃晃左看右看,观宁体寒他是知道的,可不论怎么样,气血不能亏空到这个地步吧?!
明明是大夏天的夜晚,明明灶房里还生着火,可这人的胳膊、肩膀、后背,没有一处是热乎的。
“……滚过来,进被窝。”他说。
“好。”
观宁答应的速度之快、语气之精神,把洪攸吓了一跳。
怎么突然精神了?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观宁已经熟练地把自己塞进了他臂弯和胸膛之间的那个位置,额头抵着他的锁骨,膝盖蜷起来轻轻靠着他的大腿外侧,他们俩此时此刻像豆苗和豆架一样紧紧贴在一起。
洪攸愣住了。
这是他们小时候挤一张床时的姿势,那时候洪家的厢房冬天漏风,两个孩子只有一床棉被,观宁又怕冷,每晚都像只猫似的往他怀里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