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地多飚风。
清晨时分,朔风扬起沙尘。
洪攸从草垫上爬起来,脸上已经覆了一层细密的沙土,睫毛缝里都糊着灰。
他呸呸吐了两口混着沙子的唾沫,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
蓟州地处大漠边缘,黄沙向来漫天如絮似雪,夏秋之交,被风从关外席卷而来,落在荒草间,散在田垄上,覆盖在所见的,所不见的一切事物上。
早上刚出门换的新衣,一般撑不到晌午,表面就要染上一层灰黄。
回头一看,观宁已经不在了。
那人睡过的床褥叠得整整齐齐,置在石室的角落里,好像从未有人躺过一样。
洪攸耸了耸肩,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明明昨夜这人还缩在他怀里含含糊糊地喊牙痛,天没亮居然就悄无声息地走了。
城墙上已经有人在走动了。
孙老四在垛口边上煮早茶,用零碎砖头临时搭了个小灶,铁壶搁在上面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汽。
茶不是什么好茶,是蓟州本地土产的砖茶,压得极其瓷实,掰一块丢进水里,顷刻就能煮出大半壶深褐色的茶汤,又苦又粗,喝完嗓子发紧,但胜在提神。
孙老四看见洪攸上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茶渍染黄了的牙,递过来一只粗陶碗。
洪攸接过碗,吹了吹浮在茶汤上的碎茶梗,灌了一口。
苦味照旧从舌根一路蔓延到喉咙口,然后猛地拐了个弯,变成一股热意,从胃部熨到全身。
他眯起眼睛,把剩下的半碗茶一饮而尽,咳嗽了两声,觉得整个人才算真正醒了过来。
耳畔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洪攸侧眸,见是季延年顺着梯子爬上来,连忙过去搭了把手。
少女气喘吁吁地爬上来,摸了把脸,沙土混杂着汗水,一道道的,被孙老四用布巾蘸了水,粗略擦个干净。
她把一枚冰凉而尖锐的东西放到洪攸手里,他垂眸一看,发现那是一枚穿孔结绳的铜椎,尖端磨的很利。
“给阿休的!”少女冲他粲然一笑,露出白晃晃的牙来,眼眸弯成月牙儿,“她前些日子写信跟我讲,说自己的哕厥不好用了,解不开绳子。我心想这怎么行呢?万一上了战场,临了解不开包裹和麻绳可怎么办!你帮我转交给她吧。”
“你放心,”洪攸仔细收好铜锥,“我担保,肯定原原本本交到她手里。”
季延年这才放下心来,也在城口上坐下。
“少将军,赵副将那边传话来,说今儿有北狄的使者进城议和,”孙老四接过洪攸递来空碗,往铁壶里又添了一瓢水,自顾自喝着,“洪将军让你带着二公子和三姑娘一起去,长长见识。”
洪攸正在活动被观宁压了一整夜的肩膀,闻言难以置信地看向对方。
“使者?什么时候的事?”
“天没亮的时候就到了,北狄人派了个通传的先过来,说他们的使者已经在路上了,洪将军让赵副将主持议和,说是议和,其实就是走个过场。”
说着,孙老四也咳嗽了几声,这茶实在锁喉。
“粮仓都被你烧了,他们还拿什么打?不过礼数还是要做足,免得落人口实,”孙老四往茶壶里又掰了一块砖茶,“你快去换身干净衣裳,二公子和三姑娘那边已经有人去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