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鸣的事在第五天出了结果。
那天上午顾淮之给陆行舟发了条消息,说周鸣的第二笔转账申请又被卡了,这次他换了名目,走的是项目宣传费。顾淮之没批,直接打了回去,批注写着“预算科目不符,重新提报”。周鸣下午就来找他了,两个人在办公室里关着门谈了半个小时。
陆行舟是晚上回家才知道细节的。他进门的时候顾淮之已经在了,坐在餐桌旁边,面前放着那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厨房里没有开火,客厅的灯也只开了一盏,整个公寓里安安静静的。
“你今天回来得早。”陆行舟换了鞋走过去。
“嗯。下午没什么事。”
陆行舟在他对面坐下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内容。是一份邮件往来记录,顾淮之和周鸣之间的,从第一封调职通知到今天的审批驳回,时间、事由、批注写得清清楚楚。最后面附着一份打印出来的转账申请扫描件,金额栏填的是八十万,收款方是一家叫“临州远达文化传播有限公司”的企业。
“这笔钱他打算划到这家公司?”陆行舟问。
“嗯。说是宣传费,但这家公司不在我们供应商名录里,也没有做过任何入库审核。我让人查了一下,这家公司的法人叫周远达,是周鸣的堂弟。”
“八十万走宣传费的名义,收款方是自家亲戚的公司。”
“对。他急了我把他审批权收了之后他没法自己批,只能走申请流程。但申请流程要过我这关,我就卡着不批。他现在进退两难,钱划不出去,账平不了,那边催着他。”
陆行舟看着屏幕上那串流水记录。周鸣调职之前已经有两笔钱从项目备用金里出去了,一笔四十五万,一笔三十万,走的都是“供应商预付款”的名义,收款方查不到实际注册地址。加起来一百五十五万,不是小数目。
“他之前两笔已经出去了。”陆行舟指着那两行记录。
“嗯。那两笔是在他还有审批权的时候批的,我查了经办记录,签字流程齐全,表面上挑不出毛病。但收款方那两家公司都是空壳,注册地址是假的,银行开户之后没有过任何实际经营流水。这笔钱进了账户就转走了,去向查不到。”
“你打算怎么处理。”
“先不动他。他今天来找我的时候说漏了一句话。”
陆行舟抬眼看着他。顾淮之靠在椅背上,把电脑屏幕往他这边偏了一点,鼠标点了两下,翻到邮件记录里另外一段。那是周鸣今天下午来找他时留下的一份手写说明,解释为什么宣传费要走那家公司,理由写的是“该公司在临州有媒体资源,能提供比现有供应商更低的报价”。理由本身不算离谱,但最后面附了一行很小的字:“如果顾总觉得不合适,我可以另外推荐一家。我朋友在鼎盛那边做过市场,资源也挺好的。”
“鼎盛。”陆行舟念出那两个字。
“他把鼎盛两个字写出来了。”顾淮之把电脑合上,“他这是在告诉我他有别的选择,也是在试探我知不知道他跟鼎盛的关系。我告诉他不用换,就用他推荐的第一家,但审批流程照走。他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陆行舟靠回椅背里,把这几件事串起来想了一遍。周鸣之前的两笔钱已经划出去了,第三笔被卡住。他现在急着要把第三笔划出去,说明有外部压力在逼他。那个压力来自哪,大概就是鼎盛那边。叔叔在的时候周鸣替叔叔做事,叔叔进去了之后周鸣没有跟着走,而是留在了原位。他留下来大概不是出于忠心,而是因为他手上有账没平,走不了。现在鼎盛那边的人在催他,他急着把钱弄出来堵窟窿。
“你跟郑远那边怎么样了。”陆行舟问。
“银行查询函的回函今天到了。他那五十万进账的上游是一家贸易公司,法人叫周远达。”
陆行舟愣了一下:“又是周远达?”
“同一个人。周鸣的堂弟。”顾淮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周鸣和郑远是同一条线上的人。郑远那五十万是从周远达的公司出来的,周鸣现在要把八十万划进同一个公司。钱在里面转了一圈,最后去哪了查不出来。”
“这就是叔叔的余党留在公司里的两条腿。一个管钱,一个管项目审批,两条腿互相踩对方的路。”陆行舟说,“你现在把周鸣的审批权收了,他的腿断了一条。郑远那边你还没动,但他大概已经收到风声了。”
“所以我要先动郑远。”顾淮之站起来走到厨房里接了杯水,“郑远比周鸣藏得深,但他比周鸣更怕。周鸣跟着我叔叔时间长,手里有底牌。郑远是被拉进来的,他知道的东西不多,但他知道的每一样都能直接指向周鸣。先把郑远按住,从他嘴里撬出东西来,周鸣那边就彻底断了。”
陆行舟看着顾淮之站在厨房里喝水的侧影。这个人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不快,语气也没什么起伏,但每一步都走得准。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开口问了一句:“郑远那边你打算怎么按住。”
“他上个月提交的报销单有问题。”顾淮之放下杯子走回来,“我让财务那边重新核了一遍,发现他有两笔差旅费报销单上的时间跟项目日志对不上。他报的是去临州出差,但那天项目日志显示他在江城开会。我把这两张单子单独拎出来了,还没有正式找他谈。等时机到了再拿出来。”
“你手上现在捏着周鸣的账和郑远的报销单。两条线齐了。”
“齐了。”顾淮之在餐桌旁边坐下来,“林屿那边呢,你那边有消息了没有。”
陆行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一下。他这几天也没闲着,让助理查了林屿在鼎盛的任职记录和调来这个项目组之前经手过的东西。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顾淮之看,上面是一份简短的履历和几行备注。
“林屿在鼎盛干了四年,之前一直在项目运营部,去年开始接触对外合作。他调来我们这边之前,鼎盛内部有过一次人事变动,他的直属上司就是当初跟叔叔有往来的那个副总。换句话说,林屿是被那个副总带出来的人。”
顾淮之看着那份履历,没说话。
“他来项目组不是鼎盛正常的业务安排。”陆行舟把手机收回来,“他是被派来的。目的就是盯着C区项目。你叔叔虽然进去了,但鼎盛那条线还在,他们想知道项目进展到什么程度了,有没有被查到他们头上。”
“所以他约我吃饭、给我打电话、探你的口风,都是在做同一件事。”顾淮之靠在椅背上,“他在摸项目内部的情况,也在摸你跟我之间的线。”
“对。但你今天跟我说的一句话我觉得挺关键的。你说他在你面前我们保持工作关系。这句话不只是为了保护我们自己,也是为了让林屿摸不到东西。他找不到你跟我之间的线,就找不到项目里的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