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平静,并未持续太久。三日后,是太后移灵的日子。按制,太后梓宫需从奉先殿移至陵寝,沿途百官跪送,百姓路祭,仪式极其隆重。孟祈需亲自扶灵,送至宫门,再由宗室亲王护送前往陵寝。那日天色阴沉,秋风萧瑟。宫道上早已清空,两侧跪满了文武百官和宫中女眷。白幡招展,纸钱纷飞,哀乐声震天。孟祈穿着一身素服,走在灵柩前。他脸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可握着扶灵绳索的手,却因用力而指节泛白。娜言跟在他身后,同样一身素服,低着头,步履沉稳。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同情,有鄙夷,有幸灾乐祸,也有……深深的恨意。他不在乎。这后宫,这朝堂,恨他的人多了去了。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灵柩缓缓前行,到了宫门口。按制,皇帝送到此处即可,接下来由宗室亲王护送。孟祈停下脚步,转身,对着灵柩深深一揖。然后,他直起身,对一旁的礼部尚书道:“起灵吧。”“是。”礼部尚书躬身,正要传令,忽然,人群中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喊:“太后——!您死得冤啊——!”所有人都是一惊。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素服、披头散发的女子从人群中冲出来,扑到灵柩前,放声大哭。是已故何贵妃的贴身宫女,秋月。“太后!您睁开眼看看啊!”秋月哭得撕心裂肺,指着娜言,声音尖利,“就是这个祸水!他害死了何贵妃!如今又气死了您!太后,您在天有灵,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啊!”全场哗然。侍卫们反应过来,上前要拖走秋月。可秋月死死抱着灵柩,哭喊道:“我不走!我要为太后和娘娘喊冤!皇上!您不能被这个妖孽蒙蔽了双眼啊!太后是看到他和您……才气死的!何贵妃也是被他害死的!皇上,您要明察啊!”“放肆!”孟祈脸色铁青,厉声道,“拖下去!”侍卫们强行将秋月拖开。秋月挣扎着,嘶喊着:“皇上!您醒醒吧!这个妖孽会毁了大清的江山!会毁了您啊!太后——!娘娘——!你们死得好冤啊——!”她的哭喊声在风中回荡,听得人毛骨悚然。百官们面面相觑,女眷们窃窃私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娜言身上。娜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脸色苍白,嘴唇紧抿,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却是一片深沉的平静。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太后的死,何贵妃的“病逝”,总要有人背锅。而这个人,只能是他。“皇上,”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此女胡言乱语,污蔑贵妃,扰乱太后灵前,罪不可赦。但今日是太后移灵之日,不宜见血。还请皇上……从轻发落。”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从轻发落?秋月当众指认他是“祸水”、“妖孽”,说他害死太后和何贵妃,他竟还为秋月求情?孟祈也愣住了。他看向娜言,看到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平静,心里忽然一疼。他的娜言,明明受了天大的委屈,却还要为污蔑他的人求情。是因为……不想让他为难么?“皇上,”娜言继续道,“太后生前最是仁善,若她在天有灵,定不愿见今日之事。还请皇上……以太后为先。”孟祈沉默了片刻,挥挥手:“押下去,关入慎刑司,容后再审。”“是!”侍卫将哭喊不休的秋月拖了下去。一场风波,暂时平息。可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灵柩继续前行,出了宫门,渐行渐远。孟祈站在原地,看着灵柩消失的方向,许久,才转身,对娜言道:“回去吧。”“是。”两人并肩往回走。宫道两侧,百官跪送,无人敢抬头。可娜言能感觉到,那些低垂的头颅下,是各种各样的目光。怨恨,恐惧,鄙夷,幸灾乐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兔死狐悲。回到养心殿,孟祈屏退左右,殿内只剩下他和娜言两人。“今日之事,你怎么看?”孟祈问。娜言沉默片刻,才道:“秋月是受人指使的。”“朕知道。”孟祈冷笑,“一个宫女,哪有胆子在太后灵前闹事?背后定有人主使。”“皇上觉得……会是谁?”“还能有谁?”孟祈眼中寒光闪烁,“那些宗室亲王,朝中老臣,还有……后宫那些不甘寂寞的女人。”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声音低沉:“太后的死,何贵妃的事,让他们看到了机会。他们想借着这些事,把你拉下来,把朕……也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