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泠然坐在宿舍的椅子上,手机屏幕亮着。刚开学三天,通讯录里还没存几个名字,她翻到“许荔安”,停了一下。
许荔安去了春申,F大,微电子。她还没问过她安顿得怎么样。她打了一行字:“你那边安顿好了嘛。”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下去之前,许荔安回了一条:“我弄好了,不过宿舍比我高中想象的小一点。你呢。”
温泠然回:“我也好了,宿舍在六楼,没电梯。靠窗。”
许荔安说:“那窗户是好的。”
温泠然说:“窗户是好的。”
“窗户是好的”——高一的时候她们说过这句话。那时候她们还是同桌,温泠然坐在靠窗的位置,有一天下课她看着窗外说“我以后想住一个有窗户的房间”,许荔安趴在桌上,侧头看了她一眼,说“那窗户得是好的”。
温泠然问她“什么叫‘好的’”,许荔安说“就是能推开的,关得上,不漏风,外面能看到东西——不是一堵墙”。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看温泠然,看着窗外,像是在念一张她已经背下来的清单。
温泠然当时没有问“你怎么知道这些”。后来她也没问。
她看着屏幕上那四个字“窗户是好的”,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立刻锁屏。屏幕的光在她的手指旁边亮了一会儿,然后暗下去。
高一开学第一天,温泠然到教室的时候,最后一排靠窗还剩一个位置。她走过去坐下来,把书包放好,从里面拿出笔袋和笔记本,整整齐齐码在桌角。旁边坐着一个圆脸、大眼睛的女生,马尾扎得很高,正趴在桌上补昨天晚上的作业,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着,速度像是赶不上了但也不慌。
那是许荔安。
高一那一年,她们坐了一整年的同桌。温泠然的笔记是全班最全的——每个知识点都记,老师随口说的例子也记,书上没有的补充内容她用红笔写在边栏里,工工整整,一行压着一行。许荔安听课听得很快,但笔记总是跟不上,有时候一个公式记了一半老师已经翻到下一页了。下了课她把本子伸过来,也不说“借我抄一下”,就是把本子放在温泠然桌角,手指在上面点一下。温泠然就把自己的笔记推过去。有时候推的是上午的数学,有时候是下午的物理,有时候是一整周的英语错题集。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各做各的事,谁也不催谁。
笔记还回来的时候,许荔安会在最后一页的边角画一个小东西——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一只没有尾巴的猫、一个看不出是什么的圆。温泠然没有说过“你画得不好看”,许荔安也没有说过“谢谢”,但那些画一直留在本子里,后来翻到的时候,纸页边角微微翘起,是画的时候压出来的折痕。
高一结束那天,温泠然整理了一学年的所有笔记本。每一本最后一页的边角都有许荔安画的那些小东西,一共二十三颗星星、十二只猫、七个圆。她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把那些画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本子,放进了书箱里。
高二文理分班,两个人都选了理科。名单贴出来那天,温泠然站在布告栏前面,看见“许荔安”三个字和她自己的名字在同一行。她转身走回教室的时候,经过许荔安的座位,看了一眼她的后脑勺,然后走过去了。没有说“我们也分到一个班了”。
高二开学第一天,温泠然到新教室的时候,桌面上放着一杯豆浆和一根油条。豆浆是烫的,杯壁上的水珠往下滑,油条装在塑料袋里,袋口被拧紧了,热气把塑料纸蒙了一层薄薄的白雾。旁边坐着一个圆脸、大眼睛的女生,已经在那里坐着了。她侧过头看了温泠然一眼,咧嘴笑了。虎牙先出来,然后声音才跟上来。
“吃吧,”她说,“我带的。”
温泠然看着那杯豆浆,看了一会儿。许荔安没有解释“你为什么给我带早餐”,温泠然也没有问“你为什么要给我带”。那些笔记,那些画,那些在高一教室里隔着桌子推来推去的作业本——它们已经替她们把话说完了。
温泠然坐下来,拿起那杯豆浆喝了一口。烫的,甜味正好,豆味浓。许荔安在旁边低头翻书,像什么都没发生。但桌面上那杯豆浆和那根油条就是发生了什么。
高二一整年,许荔安每天早上带早餐。豆浆、油条、包子、煎饼,偶尔换花样,偶尔连着三天都是同一家店的豆浆。温泠然试过把钱放在她桌上,许荔安看了一眼那堆零钱,没有收。她把钱推回来了,说了一句:“你高一的笔记够我帮你买三年早餐了。”
温泠然想说“笔记不用还”,但没说出口。因为她自己也正在用她自己的方式记着那些笔记。她们之间其实一直是在“还”的,只是还的东西不一样。温泠然用笔记还许荔安的“你在身边”,许荔安用早餐还温泠然的“你帮我记着”。高二结束的时候,温泠然的账本上没有许荔安的名字。她发现自己没有写“许荔安。早餐。待还”。她只是没有写。像是这件事不在账本的范围里。
高三课业紧,许荔安有时起晚了来不及买早餐,两个人就去食堂一起吃。有时候是许荔安先到,打好两份饭坐在角落里等她;有时候是温泠然先到,把书包放在对面的椅子上占着位置。她们坐在食堂靠墙的桌子,面对面吃完,然后各自去教室上早读。没有人说“明天还吃吗”,也没有人说“明天你等我”,但第二天的早餐、食堂的座位、书包占着的那把椅子,都像是已经安排好的。
毕业那年六月,同学录在班里传了一圈。温泠然翻到许荔安那一页,上面是她的字迹,圆圆的,每一笔都落得很重。
“以后不用还了。下次见面的时候你请我吃饭呀。”
温泠然在许荔安的同学录上写了一行字:“你带的豆浆油条是热的。谢谢你。”
她没有写“我会请你吃饭的”。她知道许荔安知道。
那天晚上她翻出账本,翻到高一那页——“第1天。豆浆油条。5。5元。待还。”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发现自己哭了。眼泪没有预告,顺着鼻梁滑到嘴角。她没有擦。她把本子合上,在边角写了两个字:“谢谢。”
没有加“她走了”。因为许荔安没走。她们只是不在同一间教室里吃早餐了。
那天晚上她关着灯,看着天花板,在黑暗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有人给的时候,不用急着算多少钱。先接住。”
她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睡着。
现在她坐在宿舍的椅子上,手机屏幕上那四个字还亮着——“窗户是好的”。她把手机拿起来,又看了一遍许荔安发来的消息。然后她打字:“你那边窗户能推开吗。”
许荔安回:“能。外面有一棵桂花树。”温泠然说:“我这边也有。”许荔安说:“那是一样的。”然后发了一个表情,一只歪歪扭扭的猫,没有尾巴——和她高一画在笔记本边角上的那只一模一样。
温泠然看着那只猫,笑了一下。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九月的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桂花香,和春申的方向隔着几百公里,但香气是同一阵风送来的。她站在窗前没有关窗。窗户开着,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