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那两个字种下去之后,温泠然发现自己开始算时间了。
以前她不算。她只算过去——算她欠了多少,算她还没还清什么。她的账本是往后翻的,一笔一笔加,加到她觉得够为止。但“毕业”这两个字出现了之后,她开始算前面还有多少。她算了一下,他大三下学期,再有一年多就毕业了。一年多。她在心里把这三个字放了一下,发现它比“三年”“四年”这种词短得多,短到像是刚刚开始就要结束。她不知道这一年多够不够。
她以前没有过这种意识。
高一到高三,三年,她一直觉得时间很长。
大一到大二,两年,她也觉得日子是满的。
但现在她开始注意那些她以前不会注意的东西——他在信息楼自习区坐的位置,他敲键盘的时候不看键盘,他喝水的频率,他每次从侧门进来的时候先往哪个方向看。她不是在记这些。她只是发现自己记住了。记住了,就说明时间有限。如果时间无限,她不需要记住。
小组作业完成那天是个周三。下午两点,他们最后一次在信息楼见面。
她把最后的报告发给他。他打开看了一遍,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页,停在某个图表上看了几秒,然后说“改完了”。她凑过去看了一眼,数据没有问题,格式也调好了。她把文件收进文件夹,站起来说“那我发过去”。他说“嗯”。她走到自习区门口那台公用电脑前,把文件上传,提交。系统弹出一个对话框,说“提交成功”。她看着那四个字,站了两秒。这是她第一次和他一起完成一件事。从选题到数据到报告,她坐在他对面三周,做了很多事,说了不多的话。作业结束了。她没有理由再每周三下午两点来信息楼了。
她走回去的时候他已经把电脑合上了。她坐下来,把自己的东西收进包里。拉链拉上,包放到腿上。两个人隔着桌面,各自收自己的东西。自习区里有人在低声讨论,有人在收拾书包。她系好包的扣子,抬头看了他一眼。他也正好抬起头。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他说:“你本科毕业打算再继续读吗。”
她顿了一下。她想过这个问题,但没有认真想过。她说:“可能会在这里读研究生。”他说:“嗯。”
他拿起电脑站起来,她也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信息楼。外面的阳光很好,三月底的风里带着一点暖意。路边的树开始发芽了,浅绿色的嫩叶从枝头上冒出来,稀稀疏疏地挂在灰褐色的枝干上。他们走下台阶,走到岔路口。他停了一下。
他说:“我毕业后可能打算去海外读硕士。”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便,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决定好、不需要讨论的事。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不远处那排刚发芽的树上。他说完,把手里的电脑换了一只手拎着。
她没有接。她站在那里,看着他侧脸的轮廓,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不是“你要去哪”“什么时候”“多久”,而是——他要去海外读硕士。这意味着他毕业之后就不在这里了。不是明年不在,是毕业之后不在。也就是说,一年多以后,他不在这所学校,不在信息楼,不在那排树下面,不在这条岔路口。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再说什么。他说:“那我走了。”她说:“嗯。”
他往左走了。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出几步,走进那片刚发芽的树影里,然后被树影和光线交替着吞没又出现。她转回头,往右走了。走了几步之后她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她只是站在路边,看着自己脚前的路面,看了两秒。然后继续走了。
那天晚上她回到宿舍,坐在书桌前。室友赵清然在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她打开备忘录,翻到最下面那两行——“他问我毕业之后想不想留在临安。”“他说他也是。”她在下面打了几个字:“他可能要去海外读硕士。”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那行字在屏幕上亮着,像一件她没办法放进任何一个抽屉里的东西。她盯着它,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把那行字删掉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删掉。也许是因为写下来就意味着它已经发生了。也许是因为她还想把它当成一个还没有确定的事。也许是因为“海外读硕士”这五个字太大了,大到她不知道该怎么把它放进她那个薄薄的备忘录里。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枕边。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路灯的光痕。她想着“一年多”这三个字,想着它有多短,短到她觉得她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就已经用完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指搭在枕边,蜷了一下。她想起三周前她第一次坐在信息楼里和他一起做作业的那天,她坐在他对面,他在敲代码,她看着他的手。她那时候只是觉得他的手很好看。现在她再看那个画面,她知道那不是“只是”。那是一种“记住”。她记住了他的手,记住了他敲键盘的节奏,记住了他喝水的时候先用左手还是右手。她记住了这些,是因为她怕有一天不记得。
她闭着眼睛,没有睡着。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她想,还有一年多。一年零几个月。她不知道这些时间够不够用来“想让他知道”。但比起“来不及”,她更怕的是“没有试”。
第二天,周三。下午两点。她坐在宿舍书桌前,看着手机上的时间。两点过了。她没有去信息楼。作业交完了,她不需要去了。但她发现自己在看时间。两点零一分,两点零三分,两点零五分。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她站起来去倒水,回来之后又看了一眼手机。两点零七分。她把手机拿起来,打开备忘录,看了一遍。最下面那行“他可能要去海外读硕士”已经不在了。她看了一会儿那块空白的地方,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在口袋里。她拿着水杯,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三月底的风吹进来,带着一点潮湿的暖意。树发芽了。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那些浅绿色的嫩叶,然后喝了一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