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寒假第三天,周淮早上五点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两分钟,翻了个身,又翻回来,最后坐起来了。窗外的天还是黑的,冬天的早晨亮得晚,窗帘缝隙里一丝光都没有。他摸黑穿衣服,穿到一半摸错了袖子,左手伸进右边袖口里卡住了,半天才拽出来。
周敏还没起,厨房里没动静。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完,背好书包,在桌上留了一张纸条:“妈,我跟大伯去省城了,后天回。”
出门的时候巷子口的灯还亮着,昏黄的,照在柏油路上像是铺了一层旧绒布。他骑到邓玥家楼下的时候六点十分,天刚蒙蒙亮,家属区的灯亮着几盏,窗子里透出来的光在冬天的空气里发软。
他站在楼下发了一条消息:“宝宝,我到了。”
过了两分钟单元门开了。邓玥出来的时候背了一个白色的小双肩包,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什么。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顶,围巾是那条浅粉色的,围了两圈,只露出两只眼睛。
她走到他面前站定,两只眼睛从围巾上方看着他:“你几点起的?”
“五点多。”
“比我早一个小时,你紧张什么?”
“谁紧张了。”
邓玥伸手把围巾往下扒了扒露出嘴,笑了一下。笑的时候呼出来的白气在两个人之间散成一小团雾。“走吧,车呢?”
“巷口。”
两人走到巷口的时候黑色轿车已经停在那儿了,引擎没熄,尾气在路灯下面散成白色的雾。王梁坐在驾驶座里低头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抬头,先是看到了周淮,然后看到了他身后半步的邓玥。
他放下手机开了车门锁:“上车吧,冷。”
周淮拉开后座的门让邓玥先上去,自己跟着坐进去。车门关上的时候暖气扑过来,一下子把外面的冷气切断了。王梁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他们俩,目光在邓玥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邓玥是吧?你爸跟我说了。”
邓玥在后座上坐直了:“您认识我爸?”
“认识,在县医院认识的,好几年了。”王梁挂挡把车从巷口开出来,“他说你要来省城玩两天,交代我照顾好你。”
周淮坐在邓玥旁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车上了高速,窗外的风景从县城的低矮楼房变成空旷的田野,又变成灰扑扑的郊区。邓玥靠在座椅上,羽绒服的拉链拉松了一点,围巾解开了缠在手里。她偏头看着窗外,偶尔转过来和周淮说几句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被前面开车的人听到。
“省城有哪儿好玩?”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带我来的?”
“你来了就知道了。”
邓玥拿围巾穗子扫了一下他的手背,毛线蹭过皮肤,痒的。周淮把手缩了一下又伸回来了,她再扫一下,他又缩一下,两人在并排坐着的狭小空间里来回了几下,最后周淮攥住了那条围巾穗子,不撒手了。
“松手。”
“不松。”
“你幼稚。”
“你先打的。”
邓玥看了他两秒,没挣,就让他攥着。她的手指从围巾穗子上挪开,缩回羽绒服袖子里了,但穗子的另一端还攥在他手里。
王梁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把收音机打开了。电台在播一首老歌,女声,慢悠悠的,歌词听不太清,但旋律软软的,像融化的糖。
周淮把攥着围巾穗子的那只手缩回了自己膝盖上放着,穗子从他的指缝里垂下来。邓玥的袖子和他挨着,羽绒服面料和校服外套面料蹭在一起,发出一声细小的摩擦响。
车到省城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多。省城的路比县城宽,楼更高,车更多。黑色轿车在一条安静的街道上停下来,路边是一排老洋房,外墙刷成浅米色,窗户外面有铁艺的小阳台。
王梁停好车下来,拉开后座的门:“到了,这两天你们住我这儿。隔壁那间房空着,邓玥住那间。”
周淮下车之后仰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四层高,外墙干净,楼梯口有一个铁门,锈红色的漆面在冬天的阳光下有些发亮。他拎着书包站了几秒,手被身后的人碰了一下。
“走吧。”邓玥站在他旁边,羽绒服拉链又拉上去了,只露出半张脸,眼睛弯着。
王梁带他们上楼。三楼,楼梯间铺着老式的碎花瓷砖,踩上去声音轻而闷。走廊尽头是一扇深棕色的木门,王梁掏钥匙开了锁,推开门:“进去吧,随便坐。”
房子不大,收拾得干净。客厅里一张布沙发,一个茶几,茶几上放着半杯没喝完的茶。厨房的窗台上摆了两盆绿萝,叶子垂下来搭在水池边缘。周淮换了拖鞋走进去,目光在客厅里绕了一圈,停在那杯茶上。
温的,还在冒白气。王梁走之前泡的,喝了一半就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