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巷阳烟火靛色闲光（第2页）

“天天低头绘蜡，保持一个姿势太久，肌肉僵住了。”白砚淡淡回应，“老毛病，歇一会会稍微缓解，一干起活又会复发。”

陆寻思索片刻，伸手拉开自己摄影包外侧的小隔层，取出一小盒膏药，正是云南白药膏。包装盒外壳简洁，是随处都可以买到的普通外用膏药。

“我常年背着相机到处走，背包压肩膀，肩颈也经常酸痛。这个膏药我随身备着，贴上会有温热感，能缓解肌肉酸胀。”他把盒子递过去，“你可以试一试。”

白砚伸手接过盒子，指尖碰到纸盒外壳。他很少使用膏药，平日里酸痛大多只是揉一揉，靠着休息硬扛过去。他拆开外包装，撕开膏药薄膜，一股醇厚的中草药气味立刻飘散出来。

他掀起衬衫后领，对着院子墙面那一面模糊铜镜，摸索着把膏药平整贴在后颈与肩膀衔接酸痛的位置。膏药贴好的片刻，皮肤慢慢泛起一层温和的暖意，缓缓渗透进紧绷僵硬的肌肉里面。

“味道很重。”白砚轻轻说了一句。

“中药膏药都是这样。”陆寻浅浅笑了笑，“不要贴太久，最多十二个小时就要揭掉，有些人皮肤会过敏发痒。”

白砚点点头，把剩下的膏药收好放进自己帆布包。

“照片整理出来一部分，上次老城街巷拍的，还有阿哈湖湿地公园的。”陆寻将平板电脑拿出来，点开相册。屏幕上一张张画面滑过，雨后湿漉漉的石板路，屋檐垂落的雨珠，阿哈湖滚水坝奔涌的浪花，山林间被雨水洗得发亮的绿叶。

手指继续滑动，又翻到几张在这间作坊悄悄拍下的纪实镜头。没有刻意拍摄白砚的脸部。镜头对准的是握着蜡刀、正在布料上勾勒纹样的手部，手腕那一层洗不掉的淡青靛痕格外清晰；镜头对准冒着热气融化蜂蜡的黄铜小锅；对准粗陶染缸翻涌的深蓝色染料；对准绳索之上随风轻轻晃动的蜡染布匹。

“我尽量多记录手艺本身。”陆寻低声开口，“很多非遗记录总喜欢把焦点放在人身上，却忽略手上实实在在的工艺。手艺不只是故事，更是日复一日重复的动作。”

这句话戳中白砚心里。有不少外来游客、自媒体来到作坊，一味追问他童年留守乡村的苦难经历，把他的人生当成猎奇故事。却很少愿意静下心，好好看一看蜡刀如何游走，看一看蓝靛怎样完成氧化变色。

“很少有人愿意留意这些。”白砚目光落在平板屏幕上那一只握蜡刀的手上。

“故事固然动人，但真正留存下来的，还是一针一刀的劳作。”陆寻关掉相册，把平板收回包里，“我不想把你的经历渲染成博人眼球的东西，只是客观留存一份记录。以后这些素材，如果你不喜欢，随时可以让我全部删除。”

白砚抬眼看向他。阳光穿过树叶缝隙，落在陆寻侧脸。少年时代的陆寻，向往四海漂泊，向往无拘无束的远方；如今真正行走四方，却懂得尊重每一个扎根原地的人。

小院短暂陷入安静，只有屋檐角落偶尔滴下残留的雨水，“嗒”的一声砸落在青石板。

“你少年的时候一心想要四处奔波，真正走遍很多地方之后，心里想法会不会变化很大？”白砚忽然开口问起。这是他一直隐隐好奇的事。

陆寻站起身，走到染缸旁边，低头望向缸内深沉的蓝，木盖板靠放在缸边墙壁。

“小时候家里普通，没有条件远行。书本、杂志上面看见山川湖泊，心里满是躁动，总觉得自由就是不断往前走，去往更远的地方。”他语气平缓，慢慢诉说自己的心境，“那时候会固执地认为，停留代表束缚，只有不停奔走，才算活着。”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染缸冰凉的陶沿。

“后来有条件了，我背着相机到处跑，村寨、江河、山野，祖国的大好河山，我基本上都去过。我也见过很多风景，也遇见许许多多守着故土不肯离开的手艺人。我才慢慢明白，自由从来不是只有唯一答案。不是所有人都要浪迹天涯才算活得通透。”

陆寻转过身子看向白砚：“有人的自由，是脚步不停，奔赴四方；也有人的自由，是守一方小院，把记忆、山河，全部绘制在布匹之上。身体留在原地，精神同样可以辽阔。”

白砚站在原地，膏药贴在后颈，持续传来温和温热。这番话，之前阿哈湖归来的那天，陆寻也曾提起过。今日再听一遍，心中感触更深。

他时常也会生出出走的念头。想抛下作坊订单，抛下几口沉甸甸的染缸，去看一看外面广阔世界。可婆婆留给自己的手艺，这间作坊，前来下单的客人，沉甸甸的现实牵绊，牢牢把他留在这条老巷。他偶尔会陷入自我拉扯，疑惑自己是不是被手艺困住，失去远行的资格。

“我有时候会矛盾。”白砚缓缓开口，很少向外人袒露这般纠结，“我也向往外面的天地，可作坊离不开人。染缸要照料，订单要按时交付，手上的活计无穷无尽。我好像没有办法随心所欲离开。”

“不必非做非此即彼的选择。”陆寻说道，“不是要么一辈子困在此地，要么彻底抛下一切远走高飞。可以等订单告一段落，作坊暂时安顿妥当，抽短短几天，出去走一走。不必彻底改变生活，只是短暂出逃。”

白砚从来没有这样想过。长久以来，在他的认知里面，作坊是一份二十四小时不能松懈的责任，仿佛只要自己离开片刻，一切就会全部打乱。

“还可以这样吗。”白砚低声自语。

“当然。”陆寻笑一笑，“手艺是你的归宿，不该变成囚禁你的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