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掠过槐树树冠,大片叶子摇晃,投下满地晃动的光斑。后颈膏药暖意持续漫开,肩颈紧绷僵硬的肌肉,好像真的松快了几分。
谈话告一段落,白砚要继续处理手上的活。他走回木案,重新拿起蜡刀。陆寻没有过多打扰,就在小院当中慢慢踱步闲逛。目光扫过墙壁上面悬挂的一幅幅蜡染成品。
墙上的纹样包罗万象,不全是传统古老图谱。有外婆老家山间盛放的野花,有山涧奔流溪水,有老巷瓦檐之上掠过飞鸟,也有上次阿哈湖归来之后,新创作出来的湖泽芦苇。白砚不刻板拘泥古样本,习惯把自己亲眼见过的万物,画进布面。
陆寻拿出相机,开始拍摄作坊日常。快门的声响很低,他刻意站得很远,不去打搅伏案劳作的白砚。镜头扫过院中景物:被雨水打湿的青石板、粗陶染缸、黄铜小锅、案头排列整齐的数把大小不一的蜡刀,绳索上面晾晒着半干的蓝布。
白砚埋首于木案,蜡刀蘸取融化透亮的蜂蜡,刀尖游走白布,线条缓缓流淌。膏药的温热持续贴着后颈,肩颈钝痛消减大半,他更容易沉下心神。时间一点点流淌,外界世间喧嚣,全部隔绝在院墙外面。
中途,白砚停下绘蜡,要进行布料浸染工序。他小心拎起整块绘好蜡纹的白布,缓步走到染缸边上。将织物缓缓浸入深蓝染料之中,整匹布料沉入缸底。他攥住布的边角,反复提起、浸没。
布匹刚捞出来的时候,布料是淡淡的青绿色,接触空气氧化,才会一点点转成深邃沉静的靛蓝。一次浸染远远达不到理想色泽,捞起、通风氧化、再次下缸,这套流程需要循环往复许多次。
陆寻站在一旁安静看着,相机间歇记录。没有多余的言语,小院里面只剩下布料搅动染料的水声,还有风吹树叶的响动。
几轮浸染结束,白砚拎起湿漉漉沉甸甸的布匹,抖落多余染料,将布料悬挂院内绳索。潮湿布料垂落,深蓝染料顺着布纹一滴一滴坠落在青石板,在地面晕开一个个深色圆点。湿润布面在微风之中轻轻飘荡,丰富的蓝色层次在日光之下层层铺展。
做完这一大段工序,白砚稍稍喘气,抬手扶了扶后颈,膏药依旧贴在皮肤上。
陆寻抬腕看了看手表,时间已经接近下午三点。
“我今天还要去另外一片老街区拍摄,就不继续留在这里打扰你干活。”陆寻收拾好自己的摄影包。
“好。”白砚走上前送他走向作坊木门。
走到门口,巷子里行人往来,雨后的老巷充满烟火气息。卖小吃摊贩陆续摆开摊子,路过的居民三三两两,低声闲谈。
“膏药记得时间,别贴太久。”陆寻临走之前不忘提醒一句。
“我记住了。”白砚应道。
“之后如果你手头订单告一段落,想出去走走,不管远近,都可以跟我说。”陆寻说完,挥挥手,转身汇入老巷人流,背影顺着蜿蜒石板路,慢慢走远,最后拐过巷角看不见踪影。
白砚关上作坊木门,重新回到小院。
院子又回归往日的安静。风一吹,悬挂绳索上的蜡染布料便簌簌晃动,染料水珠不断滴落地面。空气中漂浮云南白药膏淡淡的中草药气味,混合蓝靛草木气息,两种截然不同的味道交织在一起。
他走到染缸旁边,低头看向缸内深沉流动的蓝。方才和陆寻的一番交谈,在心底留下浅浅回响。过去他总把作坊当成一份沉重枷锁,默认自己必须时时刻刻守在这里,连短暂离开都不敢奢望。可陆寻让他看见另外一种可能性:坚守和远行,不一定非要二选一。
他走到木案边坐下,目光落在尚未完成绘蜡的白布上。指尖摩挲冰凉蜡刀手柄。
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情绪起伏,没有怦然心动,没有暧昧试探。仅仅是两个经历完全不一样的人,看见彼此身上的困境,愿意站在对方角度,说出几句实在的体谅。
陆寻见过广阔山河,却懂得欣赏固守一隅的价值;白砚困于一方作坊,也慢慢开始重新审视属于自己的人生选择权。
后颈膏药的温热还在缓缓渗透肌肉,肩颈积攒许久的酸痛缓和不少。小院槐树的影子慢慢偏移,日光缓缓向西倾斜。
白砚重新握住蜡刀,刀尖落向素白布料。这一次笔下纹样,除了山林溪水,悄然添了几笔老巷屋檐的轮廓。
巷陌人间烟火,山野湖泽清风,还有人与人之间这份清淡真诚的相交,全部悄悄沉淀,藏进蜡与蓝布的纹路里面。
日子依旧重复,绘蜡、浸染、晾晒,周而复始。只是从这一日开始,白砚心底,悄悄多出一个淡淡的念想。或许在未来某一个忙完订单的间隙,自己也可以短暂离开这间作坊,出去看一看别处的天地。不必彻底抛弃当下的生活,只是给自己一次喘息张望的机会。
风穿过小院,吹动悬挂的蜡染布匹,整片靛蓝色,在黄昏将至的天光之下,悠悠飘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