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旧纹与山风（第2页）

听见脚步声，吴婆婆抬起头，眯起眼睛看向门口。

白砚走上前，用方言简单说明来意。

吴婆婆听完，脸上露出和善的笑意，招手示意他们进院子坐。

院子不大，墙角摆放着几口大大的染缸，缸口盖着木板，里面静静沉淀着蓝靛染料。墙根堆放着晒干的蓝草，屋檐下挂满大大小小已经完工的蜡染布料。阳光穿过院中的古树，树叶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陆寻放轻脚步，举起相机，小心翼翼调整参数。他没有随意按下快门，先站在一旁安静观察，尊重手艺人的节奏。

吴婆婆把手里的蜡刀放下，缓缓说起老纹样的故事。很多纹样不是凭空画出来，每一道纹路，都藏着祖辈流传下来的记忆。有代表山川河流的水波纹，象征迁徙路途的马蹄纹，还有寄托平安顺遂的花草图腾。从前姑娘出嫁，身上穿戴的蜡染布匹，全部要亲手绘制。而现在，愿意静下心学习整套手艺的年轻人寥寥无几。

“机器印花来得快，便宜好看。只是机器印出来的，没有手的温度。”吴婆婆伸手抚过布面上蜿蜒的纹路，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太多埋怨，只剩一种历经世事的平和，“蜡要一点点熔，线要一笔一笔画，染布要反复下缸，急不得。现在的人，大多没有这份耐心。”

白砚蹲在一旁，目光紧紧落在布面古老的纹路之上。他从小跟着婆婆接触蜡染，可眼前这些纹样，有好几样是他很少见到的。他伸出手，轻轻触摸布料，指尖感受粗粝土布的纹理。

“婆婆，这些纹样，您还有底稿吗。”白砚问道。

吴婆婆摇了摇头：“哪有什么底稿，全部记在脑子里。老辈口头传下来，画多了，手就记住了。哪天我不在了，有些花样，也就跟着我埋进山里咯。”

这句话轻飘飘的，落在院子里，山风掠过，吹动悬挂的蓝布，哗啦轻响。

陆寻站在不远处，听完心里泛起一阵沉沉的感触。他走过许许多多城市，见过繁华喧嚣，却在这深山小院，真切感受到一种无可奈何的流逝。他按下快门，镜头定格老人握蜡刀的手，定格布面上古朴神秘的纹路，定格墙角静静伫立的染缸。他想把这些画面留存，让更多外面的人看见。

白砚和吴婆婆聊了很久，聊蓝靛怎么发酵，聊蜂蜡如何熬制，聊从前村寨里家家户户染布的旧时光。不知不觉，日头爬到中天，山间雾气已经彻底散开，阳光变得明朗。

吴婆婆见时间不早，执意要留两人在家吃午饭。推脱不过，他们便留了下来。

老人家的孙女放学回到家中，小姑娘十几岁，会简单画几笔蜡花，却不愿意完整学习整套工艺。她说读书之后想去大城市打工，大山太安静，日子太过单调。小姑娘一边帮着烧火，一边叽叽喳喳说着外面世界的热闹。

一顿简单的农家午饭，就在这样的闲谈之中结束。

离开吴婆婆家的时候，老人家送给白砚一小片巴掌大小的蜡染小样，上面绘制着快要失传的古老图腾。

走出院子，重新踏上村寨石板小路，四周山野开阔，山风迎面吹过来。

两个人慢慢向前走，都没有立刻说话，各自心里装着方才的见闻。

最先开口的是陆寻。

“很多手艺，都逃不开这样的命运。”他声音平静，“我跑过不少地方，见过不少快要消失的东西。大家都向往更便捷快速的生活，古老的东西就慢慢被搁置在角落。”

陆寻想起自己少年时代。普通家庭，囊中羞涩，年少的自己满心向往远方，却没有条件出去闯荡。只能靠着书本、图片想象外面的山河。长大之后拥有相机，便拼尽全力四处奔走，把那些即将被遗忘的画面记录保存。那份埋藏心底对自由的渴求，直到如今依旧刻在骨子里。

白砚手里捏着那一小块蜡染布样，低头凝视布面繁复的纹路。

“我小时候在乡下，外婆也是这样坐在院坝画蜡。那时候我不懂，只觉得枯燥。后来回到城里，再回头，才懂这份手艺的重量。”白砚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连绵群山，“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或许我也没有办法把所有老纹样全部留住，但至少，我想多守住一部分。”

童年在乡村的记忆，外婆的背影，染缸幽幽的蓝，全部交织在他心底。

两个人沿着山道慢慢散步，避开村寨中心，朝着一条少有人走的林间小路走去。小路两旁长满灌木野草，不知名的野花星星点点开放，虫鸣此起彼伏。脚下是落叶堆积的泥土路，踩上去松软。

山林安静，只有风声，树叶摇晃的沙沙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