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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年月(第1页)

程尘推开那扇门的时候,屋里的光线很暗,只有沙发旁的落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拢成一圈,把夏微和她父亲笼罩其中,其余的角落都浸在阴影里。空气里浮着冷茶的涩味,还有某种更深沉的、属于旧年月的气息。

夏微坐在沙发上,后背挺得很直。茶几上摆着那张剪了一半的照片,银色的打火机就搁在照片旁边,无声地诉讼往事。她父亲靠在沙发里,闭着眼,脸上的沟壑在灯光下深得像刀刻。

程尘站在门口,没有换鞋。他知道自己此刻闯入的,不仅仅是一间屋子,更是一个被隐藏了二十年的伤口。

“程尘。”夏微回过头,朝他点了下头。她的眼睛很亮,不是泪光,而是一种把什么东西看明白了之后的透亮。他换好鞋,慢慢走到茶几前,目光落在夏微父亲身上。

“夏叔叔。”他开口,声音很稳,稳到连他自己都意外,“我是程卫东的儿子。”

父亲睁开了眼睛。那双被岁月磨得浑浊的眼里,此刻翻涌着太多东西。他慢慢地、费力地坐直身子,想要把他看清楚些,又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像。”这个字从他喉咙里滚出来,带着一声极轻的叹息,“你和你爸年轻时候,一个模子。”

程尘没有接话,他走到茶几前,在夏微旁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却像并肩站在同一片废墟前。

“夏叔叔,我来,只想知道一件事。”程尘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像在克制什么,“我爸到底是怎么死的。”

父亲的目光从程尘脸上移到那张照片上,又移到银色的打火机上。他伸出粗糙的手,把打火机拿起来,在掌心里慢慢转动。金属外壳反射出一道细长的光,从墙面滑到天花板,又落回地面。

“那年冬天,厂里已经快完了。”他开始说,语速很慢,“上面改制,工人要下岗。我和你爸都在设备车间,天天听着那些消息,心里都慌,但人总得活。”他顿了顿,把打火机放在膝盖上,用拇指一遍遍摩挲着上面的划痕。

“后来厂里来了一批活,是一个老板托人找上门的,说要做清洗剂。量大,给钱快。厂长当时已经顾不上别的,就接了。你爸负责设备调试,我负责原料进出。那批活干到一半,我发现不对劲。进的原料,有些根本不能用来做清洗剂。那些东西掺在一起,只要一点点火星,整间车间都能掀上天。”

程尘没有出声,但喉结动了一下。

“我去找厂长,厂长说我不懂,说这批活关系到全厂两百多口人的饭碗。我又去找你爸,你爸比我还急。他翻了半宿资料,告诉我一个事。”父亲抬起头,眼睛直直地望着程尘,“那批货,根本不是清洗剂。是有人借厂里的设备和资质,非法加工一种易燃的化工中间体。最要命的是,那东西的出口路径,牵扯到的人和债,已经超出了厂里能控制的范围。你爸说,必须停。”

“你们没停。”程尘说。

“我们想停。”父亲的头埋入臂弯,像一块石头滚进深坑,“你爸去找厂长摊牌,回来时脸是青的。他说厂长根本不打算停了,因为厂里欠了那个人太多钱。那批活是抵债的。他劝你爸别管,说给我们两个一笔钱,只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爸不肯。他说他已经把证据收好了,准备去举报。”

证据。

程尘的父亲留下来的那本工作手册,他翻了无数遍,密密麻麻全是设备参数和检修记录。只有最后一页写着关于夏微的话,中间有十几页被撕掉了。他一直以为是被火烧掉的,现在却生出另一种猜测。

“那场火,是我去放的,但我不是烧车间。我是去烧那间存放证据的办公室。”

空气里像有什么东西“啪”地断了。

“你爸把证据藏在了更衣柜里。那天晚上,他接到一个电话,说办公室里有人要搜他的东西。他赶过去了。我比他先到一步,怕证据被那些人拿走,就放了一把火。我想,只要把那些材料烧了,你爸就安全了。他们拿不到东西,就不会再盯着他。”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像一堵老旧的墙在洪水中动摇。

“可是那天风大,办公室和车间连着,风一吹,火就蹿了过去。我看见你爸冲进去,他是想救人的。车间里还有几个加班的人,我喊他,他听不见。火把门吞了。我……”他的嘴唇剧烈地抖,说不下去了。

石英钟的秒针在墙上一步一步地走,每一步都踏在这间屋子里每个人的神经上。

“所以你活着,是因为你没进去。”程尘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而我父亲在里面,因为他想救人。”

夏父没有说话,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夏微坐在旁边,一动不动。她该说些什么,该做些什么,可她连呼吸都放慢了,像怕一用力就会弄碎此刻这个脆弱到极点的平衡。她转过头看程尘。他的侧脸在灯下像被刀削出来的一般冷硬,可那双向来不肯让人看透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碎裂。极细微的,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

“那场火之后,我拿到了你爸留在我这里的另一份证据。”父亲的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闷而沙哑,“你爸比我想得周全。他把最重要的东西藏在我更衣柜里,但他自己进去得急,没来得及告诉我具体放在哪。我只知道东西落到一个外面的人手里。”

“谁?”程尘的声音近乎是从牙关里挤出来的。

夏父抬头,眼珠子红得厉害,却没有泪,“去找老秦。”

“秦建军。厂里的保卫科长。他退休后就住在城东老小区,一直没搬。”夏父补充道,声音逐渐平稳下来,像是在噩梦中找到了一个可以踏实的点,“你爸出事后不到一个月,他就辞职了。我找过他几次,他不肯见我。有人说他收了钱,也有人说他怕被灭口。但我一直觉得,他是在等什么。”

等程卫东的儿子长大。等那个值得托付的人出现。

这句话父亲没说出口,但屋子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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