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遇热方显字（第1页）

夏微的膝盖在钻排水口时擦破了一块，走路时微微发瘸，程尘走在她外侧，手电筒已经没电了，随手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两人谁都没说话，只有鞋底踏过积水的细碎响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被放大成一种奇异的节奏。

“去我家。”夏微先开了口，她家就在附近，走路不过十几分钟。这个点回去肯定要惊动父亲，可她顾不上了，程尘额角的血还在渗，衬衫领口已经染红了一小片。他走得不快不慢，始终和夏微保持着半步的距离。经过一家24小时药房时，他停下来：“等我两分钟。”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小袋东西，酒精棉片、医用纱布、防水创可贴，还有一盒止痛片。

“你买这个做什么？”夏微指那盒止痛片。

“给你的，你膝盖有擦伤。”他把袋子递过来，自己却抽出一块酒精棉片，撕开包装，边走边往额角上按。酒精碰到伤口时，他的眉头轻轻抽了一下，但哼都没哼一声，像被烫了一下又马上收住的猫。

夏微接过袋子，从里面拿了一片纱布，示意他停下：“你按得不到位。我来。”

程尘愣了愣，站住了。夏微踮起脚，把他额角的血擦干净，动作很轻，指尖偶尔碰到他的皮肤。

“疼吗？”她问。

“不疼。”

“不疼才怪。伤口不浅。”她把防水创可贴撕开，小心地贴上去。她的手指顺着创可贴边缘抹平，动作很细致，如同在修补一件珍贵的瓷器。

程尘微微垂眼看她，她的脸被路灯照得半明半暗，睫毛上还沾着一点从排水口里带出来的泥灰，他很想抬手去擦，手动了动，最终放回了身侧。

“走吧。”夏微转身，继续往前走。程尘跟上来，两人的步子不约而同地放慢了，也许两人都不想太快走到分别的路口。

到了自家楼下，她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灯已经灭了，父亲和母亲应该都睡了。她有些犯难，这个点带程尘回家，以父亲的脾气，恐怕要问个没完，可如果不带，程尘这个样子一个人回去，她也不放心。

“我就在楼下坐一会儿。”程尘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天一亮就走。”

“还有七个小时天才亮。”夏微说。

“我会数星星，让时间快点过去。”他说得漫不经心，眼睛却在夜里亮得发清。

夏微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又抬头看了看自家的窗户，做出决定：“你跟我上楼。我爸要是醒了，我来说。”

程尘的嘴角动了一下，想拒绝她的好意。可夏微已经迈开步子，牵住他的手，走向单元门，语气不容置喙，“别磨蹭，你现在这个样子，走在街上被巡逻的看到，更麻烦。”

楼道的声控灯坏了，两个人摸黑走。夏微走得轻车熟路，程尘跟在后面，手时不时地虚扶女孩所在的方位，生怕她摔了。

客厅里一片寂静，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照进来，把茶几上的那只搪瓷缸子照得发白。夏微轻手轻脚地进了自己房间，示意程尘坐在床边，自己又去卫生间拧了把热毛巾。她回来时，程尘正坐在她书桌前的椅子上，翻看她压在台灯下的草稿纸。

“你竞赛题都做到这一步了？”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用气声说话，怕吵醒隔壁。

“随便写的。”夏微把毛巾递给他，“擦把脸。衣服都湿了，我给你找件外套。”

程尘接过毛巾，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来。他擦了脸和脖子，把衬衫领口也擦了擦。等夏微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深灰色的男式夹克时，他愣了一下。

“我爸的。冬天跑夜班穿的。洗过了。”夏微把夹克递过去，“你要是还穿身上的衬衣，明天肯定感冒。”

程尘犹豫了一秒，把身上的脏衬衫脱下来。夏微别开脸，耳朵发烫。等他把夹克穿上，她才转回来，男孩把拉链拉到一半，领子立起来，遮住了半截下巴。父亲的夹克有些大，但穿在他身上并不显臃肿，反而多了几分成熟的韵味。

“挺合身。”程尘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是我爸的。”夏微说完，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来由地强调。

“我知道。”程尘说，眼睛定定地看了她两秒，然后移开，“谢谢。”

窗外有风在吹，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汽车经过的沙沙响。夏微靠在书桌边上，程尘坐在她对面的椅子里，房间小得让人能听见彼此的呼吸。一种极其微妙的空气在两人之间流动，像月光，像夜风，像某种不需要言说就能被感知的默契。

“你后妈的事，能说吗？”夏微先开口了，声音轻而认真。

程尘没急着回答，他先从口袋里摸出那块带着M-7字样的塑料片，放在台灯下照了照，那串小字在灯光下清晰起来。

“她叫周岚，不是本名。”程尘语气平淡得不像在讲述自己家的事，“我爸出事后，她拿走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包括我爸的一本旧通讯录。我一直以为是她贪财，后来才想明白，她从一开始就是奔着我爸来的。”

“她会是罗天明的人吗？”

“起初不确定。今晚我确定了。”程尘闭了闭眼，努力把某些不太愿意回味的画面压下去，“我八岁那年，她把我关在门外，说我不配姓程。那天晚上下大雪，我在楼道里坐了一宿，第二天她就带着我的抚养费跑了。邻居发现我的时候，我已经烧到了四十度。”

夏微猛然想起他撑黑伞站在雨里的样子，想起他说“有些路一个人走太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