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七依言将东西拿给周勉,周勉双手颤抖着接了。他手上这东西,比手掌略大,黄绫封面,加盖朱印,不是别的,正是各地官员呈给皇帝的密折。他展开密折,待看清其中内容,顿时面如土色。这是禁军统帅宁良联合了数十位将军一起弹劾李元吉,不,是一起弹劾整个兵部的。里面桩桩件件都是死罪,贻误军机,克扣军饷,贪污受贿等等……周勉的后背都湿透了,他这才明白,为什么谢凛短短几句话,皇帝就发了那么大的火,要立刻把李元吉下狱,原来是早有原因。宁良是禁军统帅,天子近臣,若不是皇帝授意,他绝不可能突然去查兵部,也绝不可能写这样一封密折。电光火石间,周勉幡然醒悟,是皇帝看不惯兵部,要把兵部连根拔起了。他重重的跪在地上:“求王爷救我一命。”周勉在官场上多年,他清楚的知道,现在能救自己的只有沈衍,而沈衍也绝不是什么废物王爷。沈衍顷身,缓缓靠近周勉:“我说了,周大人,你想更进一步吗?”周勉僵了片刻,之后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眼底迸出孤注一掷的决绝:“下官……愿为王爷马首是瞻。”“那先说说,密折上面的事有多少是真的。”“件件都是真的。”沈衍眉头一挑:“那兵部有多少人参与这些事?”周勉低着头:“兵部人人皆有参与,其中……也包括我。”沈衍目光深邃地看向周勉:“周大人,你在平津任县令时,深受百姓爱戴。每月初一、十五必到县学讲学,其余日子皆在县衙办公,可谓是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后来平津旱灾,税款不足,你自掏腰包补齐了春夏两税。你治下的平津,可谓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王爷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周勉惨淡的笑了,那笑里藏着化不开的苦涩,“兵部内部复杂,尚书李元吉,出身四大家族的李家,兵部几乎有一半的人都姓李。我是不想同流合污,可我说了算吗?刚到兵部的时候,我任五品郎中,可是连六品的主事都能骑在我头上,就因为他姓李。我不想做那些脏事,可我没得选,我上有高堂,下有妻儿,李家,我得罪不起……”说到最后,周勉的声音已带了几分暗哑,他本是少年英才,也曾有梦想,也曾有过壮志豪情,也想让这迂腐的朝堂焕然一新。但事实是,他不过一阶蝼蚁,如何能撼动那如巨石一般的大象。“那张文焕呢?他可不姓李。”“张文焕是魏家的女婿,魏家,我一样开罪不了。”沈衍疑道:“那个魏家?”京城有四大家族,分别是谢,王,徐,李,可从未听说过有什么魏家。“魏贵妃的母家。”沈衍眉梢微挑,眼中尽是不屑。还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魏家本不是什么世家大族,只是商户之流,只因有个宠妃女儿,又得了皇商的名头,近年来跳的厉害。沈衍扯下腰上的玉佩,扔给周勉:“你日后就算是本王门下之人,拿着这个玉佩就可以自由出入王府,若是有不便去王府的,亦可到此处。”周勉双手接过玉佩,迟疑道:“王爷打算如何处置兵部?”“该抄家的抄家、该问斩的问斩。”沈衍语气平淡得仿佛是在说今晚吃了什么。见周勉面色煞白,沈衍轻笑:“周大人不必忧心,你不会有事。”周勉缓缓抬起头,这是他第一次正视沈衍。“为什么?”“虽然本王接手了兵部,但我是宗亲,皇上不可能让宗亲长久把持兵部。兵部未来需要新的话事人,而我选中了周大人。”“可下官也参与了那些事……”“周大人,商者谋利,臣者谋权,在这世道里,有些事的确身不由己……你要感谢就感谢自己曾经是个好知县。本王也相信,未来你掌权的兵部,会和以往完全不同。”周勉重重叩首:“多谢王爷信我……下官定不负王爷厚望。”沈衍目光灼灼:“周大人,这不是本王的厚望,而是天下的百姓的厚望。”周勉仿佛被这句话怔住了,半晌没有说话。见他似乎是听进去了,沈衍道:“好了,今夜也折腾了许久,早些回去吧。”周勉起身,四下看了看,小心翼翼道:“敢问王爷,此处究竟是……”“回春堂。”周勉点点头,面上有些犹豫,又有些迟疑,张了张口,又闭上了。见他如此,沈衍问:“还有何事。”周勉仿佛极难开口的样子:“王爷有所不知,我家中夫人凶悍,若知晓我经常出入青楼,怕是不大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