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不是……”稀稀落落的话语落在耳后,落在风中,我洒脱地迈出门去,耳边喧嚣与我无关。我也不想关心。我姓宋,名叫微云,没错,就是天边的微云,很轻的名字。我住在庆丰城外的一处小院子里,简朴清幽,少有人至。空中云层半明半寐,我拢起袖子拿着瓢,舀起一瓢水,一侧手,水便倾泻而下,落在翠绿的青菜上,留下粒粒晶莹。我再要舀起一瓢水,却听到了身后的脚步。“真是好兴致。”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我缓缓回身。“李某冒昧打扰,失礼了。”“岂敢,宋某一介布衣,哪里敢受李大人的礼。”我轻笑一声,拱了拱手。他就站在那里,客气地向我打着招呼,可我不想看见他,一点都不想。李谯开门见山,“不知乐阳锦川的荒灾宋兄可有耳闻?”“自然,听闻十分严重,荒田千里,颗粒无收。”我答得平静,事实上气氛非常尴尬,按照我们之间的交情,是断不可能让交谈变得这么生硬的,可是眼下的情况却又冲破我的幻想,原来我们之间早已没了无话不谈的默契。“宋兄有何感想?”“天命所致,非人事所能易。宋某唯叹息而已。”“我还以为宋家的人,都以黎民百姓为先呢。”李谯话语带了些试探,目光灼灼地直盯着我,我感觉脑袋上似乎都着起了火。我脊背一僵,错开了他的视线,“事已至此,何须多言。”话中竟是难以言喻的凄凉。宋家向来是我心里一处破损的仍旧在汩汩流血的伤口,任何人提到它,都无异于在我心里用锋利的匕首再无情地划上一道。“宋微云,你当真不愿随我去?”李谯额上青筋隐隐显现。我抬头望了望天,不想理会他的质问,“我只想做天际自由飘荡的一抹孤云罢了。”“何必强求。”“呵,怕是不能如你意了。”李谯冷笑一声,“卫朔卫风。”“动手。”世人嘴里总说孽缘难解,是否就是我和李谯这般?昏昏沉沉。意识如同困于深海,难以浮起,只得不断沉论。我似乎看见漫天瓢泼的大雨,无情地击打在脸上,不留一丝情面的,扑面而来的冲击力牵制住我的眼睫,想睁开眼睛辨认世界,却不能够。我吃力地挣开一条缝,看见一只颤颤巍巍的、遍布伤痕的手正紧紧攀扯住我的衣襟。好眼熟,是谁?是谁?“微……云……”我慌忙低头看去。老迈龙钟,颤颤巍巍。那只手……是我父亲的手。我怀中躺着的……是我的父亲。“做过的事我不后悔,就是可怜了他们也要陪我共赴苦泉”他吃力地挤出一句话,“匡时济世,无愧于心”他最后留下的话,是宋家的传承世代的家训。“念其宋家往日义举,故赦免宋济远之子宋微云死罪,贬为庶人,钦此!”“谢主……隆恩。”我额头贴地,对着那冰冷至极的诏书磕了个大大的响头,久跪不起。身后是安静的悄无声息的宋氏族人,身前是锦衣玉袍的富贵权臣。那天的雨下得很大,迷了人的眼,叫嚣着冲刷着世界。心底里的仇恨冤孽就在那一刹那间潜滋暗长,转眼便冲破他的躯干喷薄而出,带着一身浓重的怨气直奔最接近天的存在。光华流转的琉璃瓦一寸寸碎裂,屋顶被仇恨掀飞,在空中化作齑粉,殿中身着锦衣华服之人作鸟兽惊散,那一双双惊恐的眼睛在我看来是那样恶心,真想叫那双遍布怨气和恨意的遮天蔽日般的大手拍碎世间虚妄贪婪。画面扭转,刹那梦碎。我在颠簸的马车上醒来,梦中延续到现实的悲伤和仇恨还未散去,眼角泛着隐隐泪光。头疼欲裂。做个梦也不能遂我的意,真没意思。可待到眼泪蒸发,我记起了事情的原委,一时如遭雷击,李谯他竟然用这么卑鄙的手段将我带去乐阳。好你个李谯!我揉了揉酸疼的脖颈与四肢,猛地掀开帘子一角,便瞥见马车旁傲然立于马背的李谯。“呦,醒啦。”李谯不怀好意地瞥了我一眼。“你堂堂新科状元部,朝廷命官,竟然做出这般无耻的事情来!”我想着他这样一副表里不一的模样,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对你,我还用讲什么无耻不无耻?”李谯头也不回地说。我气愤地大骂,“李曜灵!”李曜灵是李谯的字。“小声些吧宋笑温,到时候有你哭的。”李谯笑得戏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