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京都贵女们看见不苟言笑神情冷然的李谯也能流露出这样的神情,只怕已是惊呼一阵,羞红一片。可我看见他那挺直的脊梁,高傲的神情,嘲讽勾起的嘴角,只觉得如坠冰窟。马车还在骨碌碌地向前,没有一丝一毫慢下来的迹象,仿佛是要带我走向地府,走到充满悲泣的奈何桥畔,下一刻死亡丧钟就会敲响,一高一矮的黑白无常的哭丧棒敲在我的身体上,浑身震颤后勾魂锁又紧紧箍住我的脚,喀拉拉的声响已经宣告了我的死亡。这辆马车毋庸置疑会带我去向我最不希望去的那个地方。猛可间,我往前一撞,砰的一声撞开门,身体的惯性让我无可避免地趴在了马车边上,头悬在半空,我看着地上不断移动的粗粝地面,趁着所有人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个翻滚落下了马车。李谯大惊,“停车!”我根本不管他们怎么样,我只知道自己要跑,我绝对不能再跟着李谯一起去乐阳,什么荒灾什么救人,什么都跟我没关系,我绝对不会再跟他们这些身着锦衣之人有一丝一毫的瓜葛。地上尖锐的石子划破我的手掌,鲜血慢慢渗出,我无暇顾及,撑着地面狼狈爬起,朝着与马车行进相反的方向疾速狂奔,那边有一片林子,只要跑进去,他们的马匹行动受限,绝对追不上我,只要找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躲起来,他们找不到我,我就能不去乐阳,就能一直躲在那些充满恶意的眼睛背后。一直躲在阴影里也没有关系,只要我是安全的。可我居然低估了李谯的速度,在我刚刚跑进林子的时候,脑子像是被巨锤砸中,传来无法控制的剧痛,眼前发黑,耳朵里传来尖锐的声响——我又被打晕了。醒来时不知过了几天几夜,也不知身处何处。头特别疼。仿佛有一千万只困兽在里面相斗,我忍不住捂住脑袋,却发觉手上缠着洁净的棉布,受伤的地方被包扎好了,身上也换了件干净的衣服,只不过有些大。我有些愣神,但是逼自己不去想。就像是罪愆者无法再拥有纯净的美好,只能背负枷锁,等待判刑。放纵自己幻想就是过错。我坐在床边缓了好一会,离体的魂魄才勉强归位。屋子不大也不小,布置简洁,有些地方落了灰,带着久未见阳光的霉味,空气中细小的尘埃密密麻麻浮浮沉沉。我走出门去,外面是一处庭院,花草衰败,一片颓唐冷清的色调,四周静的可怕,是一种失去了生机的寂静。想必我已经身处乐阳地界,这里也不知是东南西北哪个地方的庭院或是府邸。一时间竟然有些想笑,李谯来救灾,居然还在必经之路上将我绑走,他是想干什么?我甩了甩袖子,想走出庭院,可是李谯身边的侍卫卫朔却在我背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一把扣在我的肩膀上,那时我只觉被一桶冷水从头淋到脚,整个人湿淋淋地又非常识趣地缩回脚来,讪讪地笑笑,苦恼地回了屋子。我可不想再被打晕了,太疼了。郁闷的心情像一片海洋一般将我淹没,我坐在床榻边搓着自己的衣角,想了好久还是难受,李谯他到底发的什么疯?分明从前我们之间泾渭分明,井水不犯河水,若说从前我拥有跳脱非常的性子,那么李谯将会是另一种极端——天生的沉默寡言,性子冷的像冰。我是天上飘忽的微云,自由自在,他是檐下的三尺寒冰,生人勿近,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中间隔着几千万里的苍穹,对着彼此说过的话都会消散在风中,他到底在执着什么?不想再想了,真累。我躺在只铺了一层褥子的床上,硬硬的床板我也适应良好,就是霉味有些重。肚子不合时宜地响起来,在空荡的屋子来回冲撞,可是没人管它,我也不想管它,乐阳本就灾荒突发,粮食紧缺,谁又能顾及到我,索性饿一顿也饿不死。想到这,我又合上眼皮,睡一觉等头不痛了再想逃走的法子。半夜时分,我突然听见了什么动静,睁开眼时门已经被轻轻合上,空无一人,我迟钝地撑起身来,月华透过窗棂射在桌案上,仿佛在指引我看向什么东西。那一刻我有些愣神——有一碗面并一双筷子端端正正地放在桌子上。面还温热,味道简单,刚好饱腹。我心里清楚这定然是李谯派人送来的,只是不知他吃过了没有。深夜寂静。我屏息敛声,手极轻极慢地将门拉开,避免发出一丝丝的声响,我透过门缝看去,依旧是那个荒芜的庭院,李谯的侍卫不在,我大大地放了心,几乎是在瞬间下定决心般猛地冲出去,耳边几近只有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