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底踩过沙石,干燥微凉的风吹过我发间,我即将奔至院外,几乎是毫无阻拦的,然而情况似乎有些不对,外面居然比我想象的还要大,草木也更加繁盛,如此看来,我是在一处富贵人家的府邸,根本不是随随便便的城角小院。来回曲折的抄手游廊,大大小小的屋子,走了许久还是在里面打转,我心下茫然,不断奔走引起的急促呼吸声充斥耳畔,像是夏季午后跟着暴雨一起来的狂风。我不甘心,擦了擦流进汗水的眼睛,迈开腿又要跑,结果就在这样陌生又暗淡的夜里,我撞上了一个人。寂静的明月高悬,秋蝉嘶哑着攀扯黑夜,风惊掠树梢,树枝震颤,沙沙作响,我看见李谯黑的比这夜还深的脸色。李谯浓密的眉微拧着,幽深的眼和高挺的似乎是被精心捏制出的完美鼻梁,我忽然间听不见任何声音,听不见秋夜里簌簌的树叶摩挲,听不见秋蝉的嘶竭残叫,也听不见自己沉重又富有力量的心跳声。我深深望着眼前这个男人,想闭上眼不去看他,记忆却在此之前畅通无阻地追溯到了过去——那时年少。我少时早慧,人人都道我是天之骄子,可我却生性跳脱,不拘于世俗,时常爱穿一身白衣,按照我当时的话来说便是,“微云微云,洁白无瑕的才叫云呢!”不过原本洁白的云经常会染上灰蒙的色彩——因为我总是翻墙逃学,白衣上总是沾上泥或青苔,书院中的夫子们为此向我父提过了好几次,可我仍旧不改,夫子们每每也只能叹气,因为尽管我经常逃学,但功课却总是名列前茅,博古通今引经据典的本领总是令夫子们哑口无言。慢慢地,他们也懒得管我,就算管也是管不住的,我依旧我行我素,不过令他们庆幸的是,书院里有另一位天之骄子,不过比我听话的多。但是在我看来,他是最阴魂不散的人,想不通究竟是怎样的因缘际会让我们的命运有了交汇——或许是我每次翻墙逃课,李谯都正好于庭下温书,又或许是我每每偷偷给流浪孩童几个铜板或几个包子,李谯都于不远处看见。那时的我尚不知道李谯冷淡面孔的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辛酸。“你跑什么?”“我为什么不跑!”我倔强地直视他微微含怒的眼睛,手却在轻微发抖,分秒都不想在这待下去,我转身就走。李谯却猛地抬手扣住我的肩膀,用力之大让我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他强硬地将我一路带回了原本那座荒芜的院子。门砰的一声被他关上,窗子都抖了一抖,落了一阵灰。李谯背对着我,他的影子在我脚下,他静默无言如同一座巍峨耸峙的高山。我却知道,那似乎是山雨欲来的前兆。心里不知为什么越来越忐忑,手心渐渐渗出冷汗,李谯却蓦地转身,眼神深沉如水,他一步步逼近我,我一步步后退,直至退无可退。我们就这样面对着面,近在咫尺。我的眼神飘忽,落在地上,桌案上,窗棂上,就是不敢看他的眼睛,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最后竟然落在他的胸膛上。李谯的胸膛一起一伏,似乎在竭力压制怒意,而后不知是否是怒极反笑,我听见他低沉的嗓音在我耳边响起,“我非汉皇,你又为何战栗?”第二回“我非汉皇,你又为何战栗?”心中的忐忑被他看见,我不想就此臣服,逼自己抬眼,“你为什么不放我走?”“既然已经将你绑来了,我就不会放你走。”李谯的态度很强硬。屋外的风呼呼地吹,他的阴影落在我身上,带来的压迫封住了我的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里是乐阳知州的一处院子,我知你不喜欢达官显贵,但特殊时期先委屈你在此居住,等我救完灾,我自会放你离去。”“你救灾为什么让我也跟着?”我问他。李谯却没有说话。“你羞辱人也要有个限度,你这样将我困在这里不如直接杀了我!”李谯却有些惊讶,“你以为我是在羞辱你?”我认定他将我打晕了带来,就是想让我看他这个皇帝面前的宠臣百姓眼里的高官在这救灾,演一场假仁假义的戏,好以验证此刻我与他之间的云泥之别。世人皆不可信,达官显贵尤甚,我不想再步父亲的后尘,杀死他的凶手里或许就有李谯的一份。我抬头直直地看着他,那里面定然充满了质问。仿佛有冬日的寒流在我们二人之间穿梭徘徊,久久不去。他冷笑一声,“呵,想死是吗,我满足你。”说完后他便摔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