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悄悄滑进夏初,风里褪去了春的微凉,开始裹上燥热。院墙上的爬山虎长得郁郁葱葱,白日的日光变得毒辣,傍晚却会吹来一阵舒服的晚风。
整个大院被高考的紧绷氛围笼罩,家家户户的灯火常常亮到后半夜。往日傍晚满院追逐嬉闹的声响淡了大半,连街坊邻里说话都下意识放轻声调,生怕惊扰了埋头冲刺的高三学生。
沈遇安的房间,更是常年灯火通明。房门一关,便是无边题海。偶尔出门,也只是匆匆取书、打水,眉眼间浮着挥之不去的倦意。
余多多家离大院就隔了两条街巷,平日里没事就爱往这边跑。在苏妮的耳濡目染之下,大院里大大小小的琐事,她几乎门儿清,谁家的孩子在备考,谁经常过来串门,她全都心里有数。
这天傍晚,夕阳斜斜铺在石板路上,余多多挎着书包,熟门熟路拐进大院,远远就看见苏妮蹲在单元楼门口的台阶上,正对着手里的习题册发呆。
“苏妮!”余多多快步走过去,一屁股挨着她坐下,“我刚路过,就过来找你唠会儿。”
苏妮抬眼看见她,立马松了口气,把习题册往旁边一搁:“可算来人了,我这几天快憋坏了。”
“还说呢,”余多多晃了晃腿,打趣她,“以前你在院里跑起来,整栋楼都能听见你的笑声,现在倒好,走路跟做贼似的,脚步轻得像猫。”
苏妮忍不住笑出声,连忙抬手捂住嘴,下意识朝沈遇安家的方向瞥了一眼,压低声调:“没办法啊,人家在冲刺高考。我要是吵到他,那罪过可就大了。我现在路过他家院墙,连哼歌都不敢,硬生生把调子咽回肚子里。”
“我懂我懂,”余多多点点头,一副深谙内情的模样,“这大院现在就跟静音模式一样。我昨天过来,看见好几户人家,连电视都调小音量。”
当初河堤边那场告白,还有苏妮心里关于“沈遇安心底藏着人”的猜测,早就被训练、刷题、备考的忙碌冲淡了。现在在苏妮眼里,沈遇安就只是一个压力巨大、奋力备考的机器,那些细碎的好奇早就抛到脑后。
余多多眼珠一转,压低声音八卦起来:“说起来,我今天放学又撞见万宁馨学姐了,又来你们大院。”
苏妮愣了下:“又来?”
“可不是嘛,”余多多掰着手指头,把自己观察到的细节娓娓道来,“抱着厚厚的错题本和模考卷,站在沈遇安家院门口,开口全是题目、考点、复习节奏,一套一套的,完全拿学业当借口。”
不远处的院门边上,万宁馨身姿端正,手里摞得整整齐齐的复习资料,语气克制温和。
“这道压轴题我总是找不到突破口,想听听你的思路。”
“最近几次模考,题型重合度很高,我整理了一份汇总,你可以参考看看。”
“最后阶段很容易偏科,想问问你的复习规划。”
句句都围绕学习,挑不出半分错处。
沈遇安站在门内,神色稍显不耐。他接过资料,简洁点出解题的关键,客观分析试卷的疏漏。可对话始终牢牢限定在学业之内,不多一句闲话,不牵扯半点私事。
等讨论结束,他便微微颔首:“我还要刷题,你也抓紧复习。”
客气周全,分寸感密不透风,没有留下任何可以遐想的余地。
余多多远远看着,凑到苏妮耳边小声吐槽:“说实话,都到这个节骨眼了,还天天过来讨教题目,换我我都不好意思。”
苏妮大大咧咧摆摆手:“你别想歪啦,学霸之间互相交流很正常。人家就是单纯讨论学习。”
她心思坦荡,完全没往儿女情长上面多想。
两人就蹲在台阶上,小声闲聊。从学校的体能训练,聊到食堂难吃的饭菜,又吐槽模拟题有多磨人,说笑归说笑,依旧刻意压低声音,不敢放声大笑。
没过多久,宋时衍提着一袋水果路过,是来大院看望外婆。他看见台阶上两个姑娘,便停下脚步,温和地搭几句话。
“最近训练强度大,别硬扛,注意休息。”
“警校不光看体能,文化课也不能落下。”
简单叮嘱几句,便转身往外婆家走去,不多逗留。
夏初的晚风缓缓吹过,蝉鸣断断续续。
大院里,一边是高三少年埋首试卷的寂静,一边是少女们细碎轻快的闲谈。
苏妮沉浸在自己的备考节奏里,训练、刷题、和余多多摸鱼唠嗑,早已不再琢磨沈遇安藏在心底的秘密。
可沈遇安坐在窗前刷题,偶尔抬眼望向楼下,总能听见那两道压低的嬉笑。他看得清苏妮刻意放轻的脚步,看得懂她懂事的避让。
万宁馨一次次借着学业前来,他始终守好边界,礼貌疏离。
所有人都只看见一个全力以赴备战高考的少年。
只有他自己清楚,年少那张道歉的糖纸埋下的心事,依旧沉沉压在题海之下,不曾动摇半分。
眼下高考在即,他不能表露分毫。只能把满腔的牵挂尽数收拢,静静看着她朝着自己的警校理想往前走。
夏蝉声声,岁月缄默。
他的喜欢,只能藏在盛夏的晚风里,不声不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