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场休息,皇马更衣室。
卡洛斯·贝尔蒙特球场的客队更衣室不大,长凳上的漆面已经磨得发白,铁皮柜门关不严,露出里面挂着的球衣一角。穆里尼奥走进来的时候,皇马的球员已经坐了大半。C罗坐在角落里,膝盖上敷着冰袋,面无表情。佩佩靠在柜门上,双手抱在胸前,嘴唇抿成一条线。拉莫斯在缠新的绷带,一圈一圈绕得很慢。
穆里尼奥站在战术板前,没有立刻说话。他拿起马克笔,在板上画了两条线。
“上半场我们控球率79%,射门九次,射正四次。”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比分是零比零。”
没有人说话。
“那个十一号,”穆里尼奥把笔帽盖上,“他上半场跑了六点四公里,全场最高。”
佩佩的手指在手臂上敲了一下。
“他不是在踢前锋。”穆里尼奥转过身,看着他的球员,“他在踢整条中轴线。进攻时他从中圈启动,防守时他回追到禁区。你们每个人都跟他交过手。佩佩,三次。拉莫斯,两次。赫迪拉,你被他过了几次?”
赫迪拉没有回答。
“他的预判比你们快半拍。”穆里尼奥说,“不是身体,是脑子快。他在莫德里奇抬头之前就知道球会往哪传,他在佩佩伸腿之前就知道佩佩会伸腿。”
佩佩终于开口:“那个脚后跟,他做了三次。”
“因为他确信你会被骗过三次。”穆里尼奥说,“他在用你的习惯对付你。”
更衣室里安静了几秒。莫德里奇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低着头,手指拨弄着腕带。他的球衣还没脱,十九号被汗水浸成了灰白色。
“卢卡。”穆里尼奥叫了他一声。
莫德里奇抬起头。
“下半场你继续控节奏,但注意那个十一号的位置。他在你抬头之前就已经在跑了。你看到他启动的时候,他已经领先你一步了。”
莫德里奇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但穆里尼奥看到了他的眼神。那种在球场上遇到棋逢对手时才有的,滚烫的专注。
“下半场十五分钟内,我要进球。”穆里尼奥把马克笔扔在板槽里,“他们撑不了太久。那个十一号,这样的跑法,他的体力撑不到七十分钟。”
他转身走出了更衣室。门在他身后关上。
莫德里奇坐在位置上,没有动。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球鞋,鞋带松了,他没有系。过了一会儿,他把球衣脱下来,换了一件干的。脱下来的球衣叠好,放在膝盖上。
他想起上半场对面那个十一号看他的眼神。安静,赤裸,像在等什么。
他把球衣翻过来,看着背面的号码,十九。然后放进了装备袋里。
与此同时,阿尔瓦塞特更衣室。
主队更衣室在通道的另一侧,比客队那间大一点,但同样逼仄。长凳不够坐,几个替补球员靠墙站着,有人蹲在地上解鞋带。空气里全是汗味和碘酒味,日光灯管嗡嗡地闪。
教练走进来的时候,战术板上的磁钉还留着上半场的阵型。他没有去动那些磁钉。他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放在凳子上,拧开喝了一口,然后靠在墙上,看了看屋里的球员。
“上半场守得不错,”他说,语气很轻松,“零比零,可以了。”
几个球员笑了一声。另一个首发边锋坐在长椅上,闭着眼睛,嘴角咧了一下。刚从青年队上来的后卫把毛巾从脸上拿下来,对着镜子拨了拨发型。
“下半场别压出去。”教练用瓶子指了指战术板,“他们肯定会提速,我们收着踢。别丢太多球,首回合嘛,还有次回合。”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更衣室。没有人特别紧张。有人在换球衣,有人在缠手腕的胶布,有人在低声聊天。输给皇马不丢人,这是所有人在抽签结果出来那天就默认的事。球票卖光了,转播分成到手了,和皇马踢一场,够本了。
教练的目光最后落在更衣室最里面的角落。
科尔诺维奇坐在地上,背靠着那个空柜子。柜门歪着,合不拢,里面空无一物。柜门旁边有一张胶布,上面曾经写过名字和号码,但字迹被撕掉了,只剩下一层模糊的胶痕。他的装备袋放在脚边,拉链坏了一半,里面露出一双球鞋的鞋带和一截灰色的布料。队医蹲在他面前,把冰袋敷在左脚踝上,用绷带一圈圈缠紧。
半场高强度的全场折返、跨半场回防、禁区极限封堵、无休止的攻防兜底,已经大幅度掏空了他本就不算充盈的体能。他的双腿酸胀僵硬,肌肉深处传来阵阵细密的痉挛感,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燥热的滞涩。汗水浸透了整件球衣,顺着下颌不断滴落,砸在地面,晕开小小的湿痕。
没有人靠近和他搭话,很没有人递来饮水与毛巾。
周遭是刻意形成的疏离,无声而冰冷,却无处不在。而科尔诺维奇对此仿佛毫无所觉,只是安静闭目调整呼吸,神色柔和平静,上翘的睫毛微微扇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