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砚抬头。岑野站在门口,穿了制服——深蓝色短袖衬衣,肩章别得整整齐齐。他站在门框外面,日光在他背后打出一道干净的轮廓。
池砚看了他三秒:"进来坐。"
岑野走进来,在工作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他没坐池砚对面,也没站门口,选了侧面那把矮凳,刚好在池砚右手边的位置。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椅子高矮差不多,肩线的高度差在坐着的时候被抹平了大半。
池砚看了他一眼,没说别的。
十分钟后文化局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女的刚才电话里的声音,男的戴眼镜夹着公文包。进门看见岑野的时候女的脚步顿了一下:"岑队?您在这儿——"
"私人时间。"岑野坐在凳子上没站起来,"池砚是我朋友,我来看看。"
女的跟男的对视了一眼,男的把公文包放在工作台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来了。女的看着池砚面前那排照片:"这些是您昨天发的内容?"
"原件都在。照片是翻拍,底款拍清楚了,你们可以核对。"池砚把第一张照片推过去,"这件青花瓶,标签写的是征集永昌,但真款被人磨掉了覆盖了宣德。底下永昌内府的痕迹还在。"
女的拿起照片凑近了看,男的从包里掏出一面放大镜贴在照片表面照了照。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女的说:"池先生,这些东西的来源——"
"来源我师祖的笔记。三十年前靖难案第一批鉴定人亲手记录的。那本笔记现在不在我手里了,但誊抄件在。"池砚把几张A4纸推过去,"你们可以核对字迹和内容。"
女的翻了几页,又跟男的对了一下眼神。男的把放大镜收进包里,公文包合上的时候发出"咔"一声。
"池先生,"女的把照片和誊抄件推回来,"我们今天只是来了解一下情况,后续如果需要进一步配合,我们会再联系您。"
"行。"
两个人站起来往外走。女的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坐在侧面的岑野:"岑队,您今天休假?"
"嗯。"
女的笑了一下:"那您好好休息。"她看了一眼池砚,又看了一眼岑野,没再说别的,跟男的走了。
脚步声走远了之后池砚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他转头看岑野。岑野坐在矮凳上,制服还没脱,手搭在膝盖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刚才全程一句话没说。"池砚说。
"你说完了。"
"你坐那儿就够了。"池砚把照片和誊抄件收拢进抽屉,关上,转过来看着岑野,"他们问我来源的时候,我差点说来源是我偷拍的。"
"你没说。"
"因为你坐那儿。"
岑野从矮凳上站起来。制服衬衣在日光灯下面显得板正,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袖口也扣着。池砚看着他扣得一丝不苟的领口,低头笑了一声。
"岑哥,"池砚从工作台后面绕出来,站在他面前,"你穿制服的时候跟穿便服的时候像两个人。"
"有吗。"
"有。"池砚看着他,嘴角翘着,但没再往前走,"穿便服的时候会说我帮你回函。穿制服的时候坐在旁边一句话不说,光坐那儿就把人镇住了。"
"那以后需要镇场子的时候穿制服。"
"那私下见面穿便服。"
岑野看着他没接话。池砚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动了一下又没抬起来,两个人站在铺子正中央,头顶老风扇嘎吱转着,台面上那碟断了的旧筷子还在角落,今天谁也没去动它。
"面煮了吗。"岑野问。
"还没。你等会儿。"
池砚转身往灶台走。这次他背对着岑野切番茄的时候,砧板上的刀声比昨天慢了一点,每切一刀底下顿一拍。
岑野站在铺子里,没坐下,看着他的背影。深蓝色制服衬衣的袖口被他挽了两圈,露出一截小臂,在黄蒙蒙的灯下面,手垂在裤缝边上。
他也没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