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野第二天早上把报告递上去了。
七件器物的真伪比对、师祖笔记的誊抄、手绘地图的扫描件、池砚拍的那二十八张照片,全装进一个新档案袋里。这次他没走内网,直接送到了文化局局长办公桌上。亲自送的,当面交,在签收栏签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局长的秘书接的,说"局长在开会,报告先放这儿"。
岑野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表,上午九点四十七分。他站在文化局门口的台阶上,太阳已经晒热了台阶的水泥面,他低头站了一会儿才往潘家园走。
到铺子的时候池砚正在给人修东西。一个年轻姑娘坐在铺子外面的板凳上,怀里捧着一只断了一根弦的琵琶。池砚蹲在她面前,手里捏着一截铜丝往弦轴上绕,嘴里还在跟人说话。
"你这个弦轴老化了,换上新的之后音色会比原来亮一些,但头三天别弹太狠,让弦自己抻一抻。"
姑娘点点头:"师傅您真年轻。"
"年轻不代表手艺不行。"池砚把铜丝绕完,手指勾了一下弦,琵琶发出一声清亮短促的嗡鸣,"好了。你弹一下试试。"
姑娘拨了几个音,笑了:"比原来好听!"
"钱回头再说。你先用几天,好用了再来给。"
姑娘走了之后池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头看见岑野站在巷口。他笑了一下:"递完了?"
"递了。"
"人见着了?"
"秘书接的。"
池砚的表情没变,转身往里走:"那下午才有信儿。进来吧,面还在锅里。"
岑野跟着进了铺子。池砚把锅里温着的面端出来,两碗,鸡蛋番茄,葱撒得跟昨天一样多。两人面对面坐下,池砚先吃了一口,含含糊糊问:"这次加了什么。"
"底款照片和地图扫描件。"
"那比上次那个全。"
"嗯。"
池砚吃了大半碗才抬头:"杜家那边,你估计什么时候动。"
"报告在局长桌上,局长下午开完会就能看到。如果杜家在那之前得到消息——"
"那他们现在应该已经知道了。"池砚把碗放下,筷子搁在碗沿上,"你递上去之前,杜家就能知道你递了。"
岑野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意思。"
"文化局里面有杜家的人。你第一次递交柒叁号碎瓷的时候,他们是怎么当天晚上就来砸我铺子的?"池砚往后靠在椅背上,椅子腿发出吱呀一声,"岑哥,你在体制里干了三年,比我清楚。"
岑野没说话。他当然清楚。第一次递交的档案在"待核"柜子里锁了一天,第二天杜家就知道了。周市那天灰西装来拍照,当天晚上册子就被翻了,铺子就被砸了。
"那你觉得他们接下来会怎么动。"岑野问。
池砚把椅子前倾回来,手肘撑在桌面上,低头看着对面的岑野:"他们会先动你。你的报告在局长桌上,杜家如果想让这份报告消失,最快的办法是你本人出事。"
"出什么事。"
"比如,你今天递交的材料来源有问题。"池砚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没变,嘴角甚至还挂着一点弧度,"你一个稽查总队副队长,哪来的博物馆地下库房内部照片?谁给你拍的?来源说不清楚,报告就是伪造的。"
岑野的喉结动了一下。
"池砚,"他叫了他全名,"你在提醒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