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慎言站在镜子前,整理了一下衣领。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的,一颗一颗的,扣到最上面那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花白的头发往后梳着。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的,下巴上连一点胡茬都没有。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觉得还满意。
他老婆站在旁边,看着他,说:"你穿这件衣服,显得精神。"
李慎言说:"八年没穿了,不知道合不合适。"
他老婆说:"合适,你穿什么都合适。"
李慎言笑了笑,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老茧,是这八年干活磨出来的。他握过粉笔的手,这八年握的是锄头、铁锹、扁担。他想起那些年,他在地里干活的时候,有时候会停下来,看着自己的手,想,这双手,还能拿粉笔吗?
现在,他站上了讲台。
今天是他的第一堂课。他被人从讲台上赶下来,已经整整八年了。
八年,他在地里干了八年农活。他挑过粪、犁过地、割过麦子、收过苞谷。他的手磨出了茧子,肩膀磨出了硬疙瘩,腰也弯了一些。他以为这辈子,再也站不上讲台了。
去年,上面来了文件,给他平反了。说他"没有问题",恢复了他的教师身份。
他接到通知那天,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他老婆以为他病了,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说:"你咋了?"他说:"我没病,我好了。"他老婆说:"那你怎么不说话?"他说:"我在想事情。"
他坐在屋里,看着窗外。窗外那棵槐树,春天发芽,夏天长叶,秋天落叶,冬天光秃秃的。他看了八年,每年都一样。他以为他会像那棵树一样,在地里站一辈子,站到老,站到死。
可现在,他又可以教书了。
现在,他站在讲台上。
教室里坐着二十几个学生,从一年级到四年级,挤在一间屋子里。课桌是旧的,凳子是旧的,黑板也是旧的,上面还有顾秋声写的粉笔字,没擦干净。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课桌上,暖洋洋的。
孩子们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像当年他刚教书的时候一样。
他清了清嗓子,说:"同学们,上课。"
孩子们站起来,齐声说:"老师好。"
声音很大,很齐,在教室里回荡。李慎言站在讲台上,听着这个声音,心里一热。他想起八年以前,他每天站在讲台上,孩子们也是这样站起来,齐声说"老师好"。他以为他再也听不到这个声音了。
他说:"同学们好,坐下。"
孩子们坐下了,一个个坐得端端正正的,两只手放在桌上,眼睛看着他。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他写的是"人"。一撇一捺,很简单。他写得很慢,很稳。粉笔在黑板上划过,发出吱吱的声响。他写完了,转过身,说:"这个字,念人。一撇一捺,互相支撑,才是人。"
孩子们跟着他念:"人——"
李慎言点了点头。他看了看窗外,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课桌上,暖洋洋的。窗外有几棵杨树,叶子绿了,在风里哗哗地响。远处传来几声鸟叫,叽叽喳喳的,在树枝间跳来跳去。
他想起那些年,他被批斗的时候,有人问他:"李慎言,你以后还敢教书吗?"他没回答。那时候,他脖子上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牛鬼蛇神"。他被人押着,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有人往他脸上吐口水,有人往他身上扔烂菜叶子。他没躲,也没擦。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一步一步地走着。
他那时候想,也许这辈子,再也不能教书了。
可现在,他站在讲台上。
他收回目光,看着台下的孩子们,说:"来,同学们,跟着老师,再念一遍。"
孩子们齐声念:"人——"
声音从教室里传出去,传到了操场上,传到了村口。那声音在春天的空气里飘荡着,传得很远。
魏永和从地里回来,路过学校,听见了读书声。他停下脚步,听了一会儿。他听出来,那是李慎言的声音。那声音不高,但很稳,一字一句的,清清楚楚的。
他笑了笑,继续往家走。
到了家,翠莲正在院子里喂鸡。她把苞谷糁子撒在地上,鸡们扑棱着翅膀跑过来,挤在一起啄食。魏永和站在院子门口,说:"李慎言又回去教书了。"
翠莲说:"真的?"
魏永和说:"真的,我刚才路过学校,听见他在上课。"
翠莲说:"那挺好。"
魏永和说:"是啊,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