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二十一章 林婉芬（第1页）

林婉芬是跟顾秋声一起回上海的。

她家住在上海闸北区，一栋老式的弄堂房子里。她回到家的时候，她爸妈已经等了她一天一夜。她妈看见她，抱着她哭了很久，说："你瘦了，黑了。"她爸站在旁边，没说话，眼眶红红的。

林婉芬在家里住了几天，发现一切都变了。

她家的房子被抄过，东西被搬走了大半。她爸被关过牛棚，放出来以后身体一直不好，干不了重活，在街道上找了个看大门的活，一个月挣二十块钱。她妈在里弄生产组糊纸盒，一天糊几百个，手指头都磨出了血。

林婉芬想出去找工作。她去街道上问，街道上说，知青回城的太多，安排不过来，让她先等着。她等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还是没有消息。她急了，又去街道上问，街道上的人说："急什么？又不是你一个人。"

她回到家，坐在屋里，看着窗外。窗外是一条窄窄的弄堂，两边都是晾衣架，挂满了衣服。弄堂里有人在洗菜，有人在聊天，有孩子在跑来跑去。她看着这些，觉得自己跟这个地方格格不入。她在农村待了十年，已经习惯了一个人待着，习惯了安静。现在，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声音，她觉得自己喘不过气来。

她晚上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想起马家渡，想起那间低矮的土坯房，想起门口那棵枣树，想起渭河的水声。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只好坐起来，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是白的，冷冷的，跟柳河湾的月亮一样。她看着月亮，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妈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眼睛进沙子了。"

她妈知道她心里苦，也不多问，只是每天给她做好吃的，想让她开心一点。可林婉芬吃不下，吃什么都没味道。她瘦了，瘦得厉害，眼眶深深地陷下去，颧骨高高地凸出来。她妈看着心疼，说："婉芬，你咋了？是不是病了？"

林婉芬说："没病。"

她妈说："那你咋不吃东西？"

林婉芬说："不饿。"

她妈没再问了。她知道女儿心里有事，可女儿不说，她也没办法。

林婉芬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只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什么东西。她回了城，回到了家，可她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她在农村待了十年，她已经习惯了那里的生活，习惯了那里的安静，习惯了渭河的水声。现在，她回到了上海，可她觉得，上海已经不是她的家了。

她有时候会想起顾秋声。她跟顾秋声一起回上海的，一路上两个人说了很多话。顾秋声说他要考研究生，她说她想找工作。顾秋声说："你考不考？"她说："不考了，没那个心。"顾秋声说："你可以试试。"她说："试什么试，我都三十多了。"

回上海以后，两个人见过几次面。顾秋声忙着复习，她忙着找工作，见面的时候也不多。两个人坐在一起，有时候说说话，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她觉得，跟顾秋声在一起的时候，心里踏实一些。因为顾秋声也去过那个地方，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有一天，顾秋声来找她，说："婉芬，我考上研究生了。"

林婉芬愣了一下，说："真的？"

顾秋声说："真的。"

林婉芬说："恭喜你。"

顾秋声说："你也该找点事做。不能老这么待着。"

林婉芬说："我知道。"

顾秋声说："你要是想看书，我那儿有几本，你拿去看。"

林婉芬说："好。"

顾秋声走了以后，林婉芬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窗外。天已经黑了，弄堂里的灯亮了起来，昏黄的，暖暖的。她听见隔壁有人在炒菜，锅铲碰着锅底，哗啦哗啦的。她听见楼上有人在吵架，男人在吼，女人在哭。她听见楼下有孩子在哭，哭得很响，尖尖的，刺得人耳朵疼。

她捂住耳朵，闭上眼睛。

她想起在柳河湾的时候，晚上安安静静的，只有渭河的水声，哗哗的，哗哗的，像一首歌。她听着那水声，就能睡着。现在，她什么都睡不着。

她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弄堂，窄窄的，两边都是房子，把天挤成了一条缝。她看着那条缝里的天，想起柳河湾的天，很大，很蓝，一眼望不到头。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鸟，被关在笼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