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九年到一九八〇年,是知青回城的高峰。
柳河湾所在的公社,最后一批知青走的时候,是一九八〇年的秋天。那批知青一共五个人,三男两女,都是七四年以后下来的,在村里待了五六年。他们走的那天,公社开了一个欢送会,杀了一头猪,摆了几桌酒。公社书记讲了话,说:"知青们为农村建设做出了贡献,农村不会忘记你们。"知青们喝了酒,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什么表情都没有。
顾秋声听说了这个消息,写信给李慎言,问是谁走了。李慎言回信说,最后一批是五个人,三男两女,其中有个叫王小军的,是上海人,七五年下来的,在村里当了四年拖拉机手。他走的时候,把自己那件军大衣留给了魏满囤,说:"好好读书,以后到上海来找我。"
魏满囤收到那件军大衣,穿上去试了试,袖子长了一截,下摆到了膝盖。他穿着军大衣,站在院子里,让翠莲看了看。翠莲说:"大了,等你再长两年就合适了。"魏满囤说:"妈,这是王大哥给我的,我不穿,我留着。"他叠好,放进了箱子里。
顾秋声读完信,把信放在桌上,坐了很久。他想起那些年,柳河湾的知青来来往往,走了的,留下的,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故事。他想起赵小梅,想起刘红,想起陈建国,想起那些在陕北、在甘肃、在云南、在黑龙江的知青。他们像种子一样,被撒到了全国各地,现在,又被召了回去。
可有些种子,已经在那片土地上扎了根,再也拔不出来了。
一九八〇年秋天,最后一批知青回城以后,柳河湾又恢复了平静。村子里没有了上海话、北京话、天津话,没有了穿着花衣服的城里姑娘,没有了戴着眼镜的白面书生。村里人又回到了以前的日子,种地、喂猪、做饭、带孩子。好像那些知青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可到底还是不一样了。
魏永和有一天蹲在河滩上,看着渭河,抽着烟。他想起这些年,村里来了又走的那些年轻人。他们刚来的时候,白白净净的,啥也不会,连麦苗和韭菜都分不清。后来,他们学会了种地,学会了烧炕,学会了说关中话,变得跟村里人一样了。然后,他们又走了,回城了。
魏永和想,他们走的时候,心里是怎么想的?是高兴,还是难过?是觉得解脱了,还是觉得舍不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些人,在柳河湾待了十年,柳河湾也变了,不再是从前的柳河湾了。
他抽完烟,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家走。走到村口,碰见了何厚财。何厚财穿着一件新衣服,站在老槐树底下,正在抽烟。看见魏永和,他递过去一根烟,说:"永和叔,知青都走了。"
魏永和接过烟,点上,说:"走了好。"
何厚财说:"走了好?"
魏永和说:"走了好。他们本就不该来。"
何厚财说:"可他们来了十年。"
魏永和说:"是啊,十年。"
两个人站在老槐树底下,抽着烟,谁也没说话。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在说些什么。远处,渭河的水在流着,哗哗的,哗哗的,跟十年前一样,跟一百年前一样。
何厚财说:"永和叔,你说,这十年,咱们得了啥?"
魏永和说:"得了啥?"
何厚财说:"城里人来了,又走了。咱们还是咱们,地还是地。"
魏永和说:"不一样了。"
何厚财说:"哪里不一样?"
魏永和说:"人心不一样了。"
他抽完烟,把烟头掐灭,扔在地上,用脚踩了踩,往家走。他走得很快,像是不想再说什么。何厚财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想,他说得对,人心不一样了。
那些知青来了,又走了。他们留下了什么?没有人说得清楚。可每个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变了,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