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二十三章 回城后的日子（第1页）

回城不等于一切好了。

顾秋声在复旦读研究生，每个月有三十块钱的生活补助。林婉芬一直没找到正式工作，在街道上接了些零活，糊纸盒、锁扣眼、洗瓶子，一个月挣十几块钱。两个人加在一起，不到五十块钱，要付房租，要吃饭，要买书，要零花，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顾秋声每天早上去学校上课，下午去图书馆看书，晚上回来写论文。林婉芬在家里做零活，一天到晚坐在那里，低着头，一个一个地糊纸盒。纸盒是装火柴的，小小的，糊一个挣一分钱。她一天能糊几百个，挣几块钱。她的手被胶水粘得硬邦邦的，指头上全是裂口，贴满了胶布。

顾秋声让她别做了，说："我能养你。"

林婉芬说："你那点钱，够干啥？"

顾秋声没话说了。

林婉芬的身体越来越差。她晚上睡不着，白天没精神，吃不下东西，瘦得厉害。顾秋声带她去医院看了，医生说是神经衰弱，开了点安眠药，说："多休息，别太累。"可林婉芬歇不下来。她不做活，心里就慌。她觉得，不做活，就没钱，没钱，就活不下去。在农村那十年，她学会了拼命干活，因为不干活就没饭吃。现在回了城，她还是停不下来。

顾秋声有时候晚上回来，看见林婉芬坐在灯下，低着头，在糊纸盒。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是黄的，瘦的，眼眶深深地陷下去。他走过去，说："婉芬，别做了，歇会儿。"

林婉芬说："快了，这几个糊完就歇。"

顾秋声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糊纸盒。她的手很快，拿起一个纸盒，折一下，抹上胶水，压一下，就好了。一个接一个，动作很快，像机器一样。他看着她，心里不是滋味。

他想起在柳河湾的时候，林婉芬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她虽然也瘦，可眼睛里还有光。她会在院子里种花，会在门口晒太阳，会跟村里的女人一起纳鞋底，说说话。现在，她什么都不做，只是糊纸盒，一天到晚，像一台机器。

顾秋声说："婉芬，明天别做了，我带你出去走走。"

林婉芬说："去哪里？"

顾秋声说："去外滩，看看黄浦江。"

林婉芬说："看过了，没啥好看的。"

顾秋声说："那就去公园。"

林婉芬说："不去。"

顾秋声没再说什么。他坐在床边，看着林婉芬的背，瘦瘦的，弯着，像一把弓。他想起他们在柳河湾的时候，两个人隔着一片麦地，见面的时候不多，可每次见面，她都会笑。现在，她很少笑了。

有一天，顾秋声从学校回来，看见林婉芬坐在床上，没在糊纸盒。他愣了一下，说："今天怎么没做活？"

林婉芬说："不想做了。"

顾秋声说："咋了？"

林婉芬说："没咋，就是不想做了。"

顾秋声走过去，坐在她旁边，说："不做就不做了，歇几天。"

林婉芬没说话。她看着窗外，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几根电线杆子竖在那里，上面停着几只麻雀。她看了一会儿，说："秋声，你说，我们回来，是不是错了？"

顾秋声愣了一下，说："为啥这么说？"

林婉芬说："在村里的时候，虽然苦，可心里踏实。现在回来了，什么都不踏实。"

顾秋声说："慢慢就好了。"

林婉芬说："会好吗？"

顾秋声说："会好的。"

林婉芬没再说话。她靠在顾秋声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顾秋声搂着她，觉得她的肩膀很窄，很瘦，像一只鸟。他搂着她，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看着天慢慢地黑下来。

晚上，顾秋声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他想起在柳河湾的时候，晚上躺在炕上，听着渭河的水声，心里很安静。现在，他躺在上海的床上，听着外面的汽车声，心里乱糟糟的。

他想起林婉芬说的话——"我们回来，是不是错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知道，他们已经回来了，回不去了。柳河湾，渭河，那些日子，都过去了。他们只能往前走，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