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四十七章 满囤在大学（第1页）

魏满囤在大学的第一个月，过得像做梦一样。

他每天早上六点钟起床，洗漱完，去食堂吃早饭。食堂很大，能坐好几百人，打饭的窗口排着长长的队。早饭有馒头、稀饭、咸菜，有时候还有油条。他第一次吃油条的时候，觉得这东西怎么这么好吃，又脆又香，咬一口，油汪汪的，满嘴都是香味。他想起在柳河湾的时候，早上就是苞谷糁子就酸菜，一年到头，天天如此。他从来没想过，世界上还有这么好吃的早饭。

吃完饭，他去上课。教室是阶梯教室，窗户很高，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讲台上，照在老师身上。他坐在第三排的位置，把笔记本摊开，认认真真地听。他听课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攥着钢笔，一个字一个字地记。他怕漏掉什么，恨不得把老师说的每一个字都写下来。

老师讲的东西，很多他从来没听过。历史课讲中国近代史，从鸦片战争讲到辛亥革命，从五四运动讲到新中国成立。他听得很入迷，觉得那些历史书上的人名和事件，忽然活了起来，变成了一个个有血有肉的故事。地理课讲中国的地理，从西到东，从南到北，从高原到盆地，从沙漠到海洋。他看着地图上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想起自己走过的路——从柳河湾到县城，从县城到省城。他以前觉得那是一条很长的路，可在地图上，那只是一根头发丝那么短的距离。

他最喜欢的是英语课。

英语老师姓王，是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戴着眼镜，说话的声音很好听。她教他们读课文，念单词，练习对话。魏满囤学得很认真，他把顾秋声教他的那些字母和单词又复习了一遍，发现顾秋声教的发音有些不对，跟王老师说的不一样。他有些困惑，但很快想明白了——顾秋声的英语是自学的，发音不标准也是正常的。他没觉得顾秋声不好，反而觉得顾秋声不容易，在那个连课本都没有的情况下，能教他那么多，已经很难得了。

下午没课的时候，他去图书馆。图书馆很大，比他见过的任何房子都大。他站在门口，抬头看着那扇高大的门，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敬畏。他推开门，走了进去。里面的光线比外面暗一些，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油墨的味道，那味道很好闻，像是某种沉静的、古老的东西。书架上摆满了书，一排一排的，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书。他站在书架前，像一只蚂蚁站在一大片麦田前面，不知道从哪一株开始吃起。

他随手抽了一本，是一本小说，叫《青春之歌》。他翻开第一页，看了起来。他看了一下午，一动没动。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变成昏黄，又从昏黄变成灰暗，他都没注意到。他把书看完，合上，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书里的那些人和事，离他很远很远，可又好像很近，好像就在他身边。他想起柳河湾，想起渭河，想起那些在田里劳作的人，想起那些在村口闲聊的人。他们跟书里的人不一样，可又好像一样——都在活着，都在挣扎，都在寻找着什么。

他把书放回书架上，走出图书馆。外面的风凉飕飕的，吹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一些。校园里的路两旁种着法国梧桐，叶子黄了大半，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地响。他低着头，慢慢地走着，脑子里还在想着书里的内容。

他回到宿舍，宿舍里已经有人了。室友们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洗衣服，有的在看书。他坐在自己的床上，把今天学的东西复习了一遍。他拿出英语课本，念了几遍单词，又拿出历史课本，翻了翻笔记。他觉得很充实，每一天都像海绵吸水一样，吸着各种各样的知识。

他躺在床上的时候，有时会想起柳河湾。他想起渭河的水声，想起老槐树的蝉鸣，想起他爹的烟袋，想起翠莲的围裙。那些东西，好像还在眼前，又好像已经很远了。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月光照在窗台上，白花花的，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不知道自己将来会变成什么样的人，但他知道，他正在变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