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满囤第一次接触西方哲学,是在大学一年级的冬天。
那天下午没课,他去图书馆看书。他本来想找一本小说看,可走到书架前,被一排书脊上的字吸引住了。那些书脊上印着一些他从来没听过的名字——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康德、黑格尔、尼采、萨特。他站在书架前,一个一个地看过去,觉得这些名字很陌生,又很神秘,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他随手抽了一本,是一本《西方哲学简史》,封面是淡黄色的,上面画着一个老人的头像,留着大胡子,眼睛深陷,像是在看着什么遥远的地方。他翻开第一页,看了起来。
他看不太懂。
第一页上说:“哲学是什么?哲学是对世界和人生的根本问题的思考。”他看了几遍,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他继续往下看,看到苏格拉底,看到柏拉图,看到亚里士多德。那些名字和理论,像一团乱麻,在他脑子里缠来缠去。他看得有些吃力,可又舍不得放下,总觉得那些文字背后,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他。
他看了一下午,看了不到三十页。
他合上书,揉了揉眼睛,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窗外是冬天灰蒙蒙的天,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里摇着,像一只只干枯的手。他想起自己刚才看的内容——苏格拉底说,未经审视的人生是不值得过的。他反复咀嚼着这句话,觉得它像一颗石子,掉进了他心里的水潭里,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未经审视的人生,是不值得过的。
他活了十七年,从来没有审视过自己的人生。他生下来,长大,种地,读书,考大学,一路走过来,好像都是被什么东西推着走的。他爹说,你要好好读书。老师说,你要考上大学。村里人说,你要有出息。他从来没用问过自己,我自己想要什么?他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他想起顾秋声说过的话:“知识改变命运。”他以前觉得,知识就是课本上的东西,学会了就能考大学,考上了大学就能改变命运。可现在他忽然觉得,知识不只是课本上的东西,还有别的东西——那些关于人为什么活着、什么是幸福、什么是正义的思考,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也许才是真正的知识。
他借了那本书,带回宿舍,晚上躺在床上看。宿舍里已经熄灯了,他打着手电筒,躲在被窝里,一页一页地翻着。手电筒的光昏黄黄的,照在书页上,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上。他看得很慢,遇到不懂的地方,就反复看几遍,实在看不懂,就跳过去,接着往下看。
他看到一个地方,讲的是存在主义。书上说,存在主义的核心是“存在先于本质”——人不是生来就有什么本质的,人的本质是在自己的选择和行动中创造出来的。他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自己从小在柳河湾长大,村里人告诉他,你是农民的儿子,你将来也是农民。他爹告诉他,种地是本分,安安稳稳过日子比什么都强。村里人告诉他,人的命,天注定,该是你的跑不了,不该是你的争不来。
可现在,书上的字说,人是什么,是自己选的。
他关了手电筒,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像一条细细的河流。他想了很久很久,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团缠在一起的麻线。
他想起他哥满仓。满仓不想种地,跑去跑运输,村里人说他“不务正业”,他爹也骂他。可满仓现在挣了钱,买了拖拉机,盖了新房,比种地强了不知道多少倍。他哥的选择,对不对?如果按村里人的说法,满仓是走了歪路。可满仓的日子,确实越过越好了。
他想起何秀兰。一个女子娃,非要考大学,非要去北京。村里人也说闲话,说她“心野了”,“一个女子娃读那么多书干啥”。可她考上了,真的去了北京。她走的那天,他站在村口,看着她上了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走了。他记得她回头看了一眼村子,那眼神里有不舍,也有决绝。
他翻了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股洗衣粉的味道,淡淡的,跟家里的味道不一样。家里的枕头是荞麦皮的,有一股陈年的味道,闻着心安。
他不知道自己以后想干什么。他只知道,他不想回柳河湾种地了。可这个念头让他觉得愧疚——他爹供他读书,不就是希望他有个好前程吗?可好前程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他不想让他爹失望,可他也不想让他爹替他安排一辈子。
他躺在床上,想了很久很久,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墙上,白花花的。他听见远处有火车的汽笛声,呜呜地叫着,从远处传来,又传到远处去。他想起自己来省城那天坐的班车,想起那些从他眼前掠过的风景,想起那些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他忽然觉得,世界很大,还有很多东西等着他去发现。
他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