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四十九章 秀兰在北京（第1页）

何秀兰到了北京。

那是一九八〇年的秋天，她从渭河边的柳河湾出发，坐着一辆突突响的拖拉机到了县城，又从县城坐长途汽车到了省城，再从省城坐火车，一路向北，走了整整一天一夜。

火车越往北走，窗外的风景越不一样。黄土变成了绿树，平房变成了高楼，田野变成了工厂。她靠在窗边，眼睛贴着玻璃，看着窗外的一切，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车厢里挤满了人，有背着大包小包出门打工的，有穿着中山装出差的干部，有抱着孩子回娘家的妇女。空气里混杂着各种味道——烟味、汗味、泡面的味道、婴儿身上的奶腥味。她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怀里抱着她妈给她缝的布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一包干粮、还有她爹塞给她的三十块钱。

到了北京站，她提着行李，走出站台。

站台上人很多，来来往往的，像一锅沸腾的粥。有人接站，有人送行，有人扛着大包小包跑来跑去，有人蹲在角落里抽烟，有人大声喊着什么。她站在人群里，被挤得东倒西歪，像一个被潮水推来推去的贝壳。她看了看四周，觉得什么都大——站台大，广场大，楼大。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地方，大到让她觉得自己的眼睛都不够用了。

她走出车站，站在广场上，抬头看了看天。北京的天灰蒙蒙的，不像渭河边的天那么蓝，那么透亮，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纱。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股干燥的、说不清的味道，跟她熟悉的渭河边的空气不一样。渭河边的空气是湿润的，带着泥土的腥味和庄稼的清香。这里的空气是干的，硬的，像一块干透了的馒头。

她坐上了公共汽车，往学校去。车开得很慢，走走停停，车上挤满了人，她提着行李，被挤在门口，动也动不了。她看着窗外的街道，街道很宽，比县城的街宽了不知道多少倍，两边种着高大的白杨树，树叶在风里哗啦啦地响。骑自行车的人像潮水一样，黑压压的一片，从路口涌过去，车铃声叮叮当当的，响成一片。路边的小店一家挨着一家，卖什么的都有——饭馆、布店、书店、理发店。她看得眼花缭乱，觉得一切都新鲜，一切都让她觉得惊奇。

到了学校，她办了入学手续，进了宿舍。宿舍是六个人一间，上下铺，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她选了靠窗的上铺，把行李放上去，铺好床，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

窗外是一排白杨树，树干笔直，树皮是灰白色的，上面有一些黑色的斑点，像眼睛一样。树叶在风里哗啦啦地响着，声音很大，像下雨一样。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照下来，洒在窗台上，斑斑驳驳的，像碎金子。几只麻雀在树枝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

她坐在窗边，看着那些白杨树，看着那些晃动的光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感觉。她想起柳河湾，想起她爹何厚财，想起她妈，想起渭河——那条她从出生起就一直在看的河，现在离她很远很远了。她离家很远，可她觉得，她终于到了她想去的地方。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心里有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开学第一周，学校组织新生参观校园。何秀兰跟着队伍，走遍了校园的每一个角落。图书馆、教学楼、食堂、操场，她觉得什么都大，什么都好。教学楼是灰色的，有好几层，走廊很长，拐来拐去的，像迷宫一样。食堂也很大，能坐好几百人，打饭的窗口排着长长的队，饭菜的种类很多，有馒头、米饭、面条、炒菜，比她在家里吃的丰富多了。

图书馆最大。她站在图书馆门口，抬头看着那扇高大的门，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敬畏。她推开门，走了进去，里面很安静，只能听见翻书的声音和轻微的脚步声。书架很高，一排一排的，像森林一样，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她站在书架前，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书脊，觉得自己像一只蚂蚁，掉进了一个巨大的粮仓里，到处都是粮食，可不知道从哪一粒开始吃起。

她借了一本小说，是茅盾的《子夜》，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看。她看了一下午，一动没动，连晚饭都没去吃。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变成昏黄，又从昏黄变成灰暗，她都没注意到。她把书看完，合上，放在枕边，心想，北京的大学，跟县城的中学，真的不一样。

她写信回家，告诉她爹她在北京的生活。她坐在宿舍的书桌前，摊开信纸，拿起笔，想了很久，才开始写。她写道：“爸，北京很大，很大，比我想象的还要大。我在这里挺好的，你不用担心。学校很大，图书馆很大，什么都是大的。我在这里吃得好，睡得好，同学们也都挺好的。你跟妈在家要保重身体，别太操劳了。”

她写完信，又看了一遍，觉得有些话还没说，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写。她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贴上邮票，第二天寄了出去。

她不知道，她爹收到信的时候，看了好几遍，眼睛都看红了。

何厚财把信揣在怀里，走到造纸厂，坐在办公室里，又把信掏出来，看了一遍。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揣进怀里。他走出办公室，站在厂门口，看着远处的渭河，看着河边的柳树，看着那一片灰蒙蒙的天空。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角飘起来，吹得他的眼睛有些发涩。

他逢人就说：“我闺女来信了，她在北京，好着呢。”

他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容底下，藏着一些说不清的东西。是骄傲，是牵挂，还是别的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只知道，他闺女在北京，离他很远很远，可他心里高兴，比他自己挣了多少钱都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