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五十二章 村里人议论女子娃（第1页）

何秀兰考上北京的消息，在柳河湾传开了。

有人高兴，有人眼红，有人嘴上说恭喜，心里酸溜溜的。更多的人，是议论。柳河湾这地方，几百年来，没出过女大学生。别说女大学生，连识字的女子都没几个。秀兰这一下子考到了北京，成了柳河湾的头一份。

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几个女人纳着鞋底，说起了闲话。

“你说何厚财那闺女，一个女子娃，跑那么远去上学，图啥？”

“图啥？图见世面呗。”

“世面见多了，心就野了。以后还能安心嫁人？”

“嫁啥人？人家是大学生了，还能嫁咱这村里的人？”

“也是。可女子娃念那么多书，有啥用？到头来还不是要嫁人。”

“可不是嘛，你看魏永和家那小子，考上了师专，那是正经事。男子娃嘛，念书是正路。女子娃念书，念到最后，还不是在家带孩子。”

“何厚财也是，花那么多钱供闺女念书，也不怕打了水漂。”

“人家有钱呗，造纸厂赚了不少，不在乎这点。”

“钱是钱，闺女是闺女。闺女走远了，回不来了，钱有啥用？”

几个女人一边说，一边纳着鞋底，针线在布上穿来穿去，发出嗤嗤的声音。她们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刚好能传到路过的何厚财耳朵里。

何厚财正好从造纸厂回来，路过老槐树，听见了这些话。他停下脚步，看了那几个女人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他走得不快不慢，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心里憋着一股火。

他回到家，他老婆正在院子里喂鸡。她把玉米粒撒在地上，鸡们围过来，咕咕咕地叫着，低头啄食。他老婆看见他脸色不好看，问：“咋了？”

何厚财说：“没事。”

他老婆说：“没事你脸拉那么长？”

何厚财没说话，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掏出烟，点了一根。他抽了一口，吐出一口烟雾，说：“村里那些人，嘴碎得很。”

他老婆说：“又有人说秀兰了？”

何厚财说：“嗯。”

他老婆说：“你管她们说啥？她们那是眼红。”

何厚财说：“我知道。可我就是听不得。”

他老婆说：“听不得就别听。你闺女在北京，好着呢，管她们说啥。”

何厚财没再说话，闷着头抽烟。他想起秀兰小时候，扎着两个羊角辫，跟在他屁股后面，去地里捡麦穗。她捡得不多，可认真得很，一根一根地捡，捡起来，放进篮子里，抬起头，冲他笑。他那时候想，这闺女，长大了肯定是个好帮手。可后来，秀兰上学了，成绩一直很好，老师说她是个读书的料。他那时候有些犹豫——女子娃，读那么多书干啥？可秀兰想读，他就供了。他没想到，秀兰一读就停不下来了，从小学读到初中，从初中读到高中，从高中读到了北京。

他想起秀兰去北京那天，他送她到县城火车站。秀兰上了火车，从车窗里探出头来，说：“爸，你回去吧。”他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缓缓开动，看着秀兰的头从车窗里缩回去，看着火车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铁轨的尽头。他站在站台上，站了很久，直到站台上的人都走光了，他才转过身，走出了火车站。

他当时想，闺女走了，去北京了。他不知道北京有多远，只知道火车要走一天一夜。他不知道闺女什么时候能回来，只知道过年的时候，她应该会回来。他那时候没觉得什么，可后来，他走在村里，听见别人说闲话，心里就不是滋味了。

他想起他爹临死前说的话——“啥时候，咱何家能压过魏家，你在坟前给我说一声。”他现在可以说了，他闺女考上了北京的大学，比魏永和的儿子考得还好。可他又觉得，这些话，没法跟死去的人说。他爹要是活着，看见秀兰去北京，不知道会怎么说。他爹也是个老古板，说不定也会说“女子娃读那么多书干啥”。

他把烟抽完了，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了。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着远处的渭河。渭河在夕阳下泛着金黄色的光，弯弯曲曲的，像一条丝带。他看了很久，心里想着，管他们怎么说，我闺女在北京，好着呢。

他老婆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说：“吃饭了。”

何厚财说：“嗯。”

他转过身，进了屋。屋里已经摆好了饭，一碟酸菜，一碗苞谷糁子，两个黑馍馍。他坐在桌前，拿起一个馍馍，掰开，夹了一筷子酸菜，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他吃着吃着，忽然说：“秀兰写信来了没有？”

他老婆说：“上星期来了一封，你说你看过了。”

何厚财说：“哦。”

他没再说话，低头吃饭。他吃完了一个馍馍，又拿起一个，掰开，夹了一筷子酸菜，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觉得馍馍有些硬，硌牙。

他放下馍馍，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把嘴里的馍馍冲下去。

他坐在桌前，看着窗外。天已经黑了，院子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远处的渭河在哗哗地流着，声音不大，却一直不断，像一根线，把夜连起来了。

他想起秀兰，不知道她现在在干什么。是在上晚自习，还是在图书馆看书，还是在宿舍里跟同学聊天。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在北京，离他很远很远。

他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星星。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在黑色布面上的碎银子。他找了找北边的方向，想着，秀兰就在那个方向，在那些星星下面，在那个他从来没去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