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快到了,魏满囤给家里写了一封信,说他腊月二十左右回来。
魏永和收到信,让李慎言念了,心里高兴,嘴上不说。他每天起来,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的,把柴火劈好,码在墙根下,码得整整齐齐的。翠莲说:“你扫院子干啥?满囤又不是外人。”魏永和说:“他是在省城待过的人了,回来了,咱不能让他看着家里乱糟糟的。”
翠莲笑了,没再说什么。
腊月十九那天,魏永和去镇上买了一斤肉,两条鱼,还买了一瓶酒。他平时舍不得花钱,可儿子要回来了,他舍得。他把肉挂在灶房的横梁上,怕猫叼了去。他把鱼养在水盆里,怕死了。他把酒放在柜子里,等满囤回来喝。
腊月二十,满囤回来了。
他下了班车,背着那个帆布包,走回柳河湾。五里路,他走得很慢,看着路两边熟悉的风景。玉米地已经收了,只剩下干枯的秸秆,在风里瑟瑟地响着。麦田里,麦苗刚出芽,绿茵茵的,在冬天的灰黄色里,显得格外扎眼。渭河的水浅了,清了,河底的石头都看得见。河边的芦苇黄了,风一吹,白色的芦花满天飞,飘到田里,飘到村里,飘到人家的屋顶上。
他走到村口,老槐树还在,树叶落光了,光秃秃的,像一个老头,佝偻着腰,站在村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他站在老槐树底下,看了看村子,觉得跟走的时候没什么两样,可又觉得有些不一样。至于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他走到家门口,推开门,喊了一声:“爹,我回来了。”
魏永和从屋里出来,看了他一眼,说:“回来了就好。”
魏永和嘴上说着“回来了就好”,眼睛却上上下下地把满囤打量了一遍。他看见满囤穿着那件蓝色的确良衬衫,外面套着一件灰色的毛衣,脚上穿着一双解放鞋,干干净净的,不像村里人。他看见满囤的脸白了,瘦了,下巴尖了,戴着一副眼镜,眼镜是黑框的,架在鼻梁上,看着文绉绉的。他忽然觉得,这孩子,不像他儿子了,像城里人。
晚上,一家人坐在炕上吃饭。翠莲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炖了鸡,蒸了鱼,炒了鸡蛋,还有一盆酸菜粉丝汤。满囤吃着饭,说着学校的事。他说学校有多大,老师有多好,图书馆有多少书。他说他学了英语,能说几句外国话了。他说他读了很多书,知道了以前不知道的事情。
魏永和听着,没怎么说话。他听着满囤说话,觉得满囤说话的方式都变了——以前满囤说关中话,现在满囤说的话里,夹着普通话的腔调,有些词,他听都没听过。他听着,觉得有些陌生,像在听一个陌生人说话。
满囤说:“爹,我在学校读了一本书,叫《西方哲学简史》,讲的是西方人的思想。里面说,人活着,要有自己的追求,不能被别人安排。”
魏永和说:“啥意思?”
满囤说:“就是说,人要有自己的想法,不能别人说啥就是啥。”
魏永和说:“那你觉得,你爹给你安排啥了?”
满囤愣了一下,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魏永和说:“那你啥意思?”
满囤说:“我是说,人要有独立思考的能力。”
魏永和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吃饭。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着,像是在嚼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吃完饭,满囤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冬天的星星很亮,密密麻麻的,像撒在黑色布面上的碎银子。他想起在学校里,每天晚上,他都会在图书馆看书,看到很晚才回宿舍。他想起那些书,那些他以前从来没想过的问题,那些他以前从来没见过的世界。他觉得自己像一只刚学会飞的鸟,飞到了一个他从来没去过的地方,看见了很多他从来没见过的风景。
魏永和从屋里出来,坐在他旁边,掏出烟袋,装了一锅烟,点上,抽了一口。烟雾在夜风里飘散着,青幽幽的。
两个人坐了很久,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魏永和说:“满囤,你在学校,学的那些东西,有用吗?”
满囤说:“有用。”
魏永和说:“啥用?”
满囤想了想,说:“让我知道了,世界很大,人有很多活法。”
魏永和说:“那你以后,打算咋活?”
满囤说:“我还没想好。”
魏永和说:“没想好,就慢慢想。不着急。”
满囤说:“嗯。”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渭河的水声从远处传来,哗哗的,像在说些什么。冬天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魏永和抽完了烟,在石墩上磕了磕烟袋,站起来,说:“外面冷,早点进屋睡。”
满囤说:“嗯。”
魏永和转身进了屋。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满囤刚才说的话,想起那些他听不懂的词,想起满囤戴眼镜的样子。他忽然觉得,儿子长大了,跟他不是一路人了。儿子走的路,是他没走过的路,儿子想的事,是他没想过的事。他高兴,儿子有出息了。可他又觉得有些失落,好像儿子离他越来越远了。
他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渭河的水声,听了很久很久,才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