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莲知道了。
消息是村里人传的。有人在县城看见了魏满仓跟一个寡妇走在一起,有说有笑的,那寡妇还送他出门,送到门口,两个人站了好一会儿,看着就不一般。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县城飞回柳河湾,飞进了翠莲的耳朵里。
那是一个晒麦子的午后。秋收刚过,院子里晒着新收的包谷,金黄金黄的,铺了一地。翠莲正在院子里喂鸡,手里端着一个破瓦盆,里面是拌了麸皮的剩饭。她蹲在鸡圈边上,把食倒进槽子里,鸡群呼啦一下围过来,挤挤挨挨的,咯咯地叫着,啄着食。
有人从院墙外面路过,是王栓劳的老婆,一个嘴碎的女人。她站在院墙外面,探头看了一眼,说:“翠莲,你男人在县城有人了。”
翠莲手里的鸡食盆子差点掉在地上。她稳了稳手,把盆子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麸皮,没说话。
“你不去看看?”那女人又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看热闹的兴奋。
“看啥?”翠莲说,声音很平静,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
“看你男人跟谁在一起。”那女人说,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等着看翠莲的反应。
“他在外面的事,我不管。”翠莲说,站起来,转身往屋里走。
那女人站在院墙外面,愣了愣,摇了摇头,走了。
翠莲进了屋,坐在炕沿上。她坐了很久,一动没动。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她身上,照在她脸上,她也没觉得热。院子里的鸡还在咯咯地叫着,啄食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清晰。她的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手指冰凉冰凉的,像是冬天的井水。
她不是不知道。她早就感觉到了。
满仓回来得越来越晚,有时候天黑了才到家,问他去哪儿了,他说在县城办事。他话越来越少,以前回来还会跟她说几句,问问家里的事,问问根生,现在回来了,吃了饭,就躺下了,一句话也不说。他看她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热的,现在像隔了一层什么,淡淡的,远远的。
她不是傻子,她什么都明白。
可她没办法。
她嫁给了魏满仓,成了魏家的人,她就得认命。她娘家穷,爹死得早,娘改嫁了,她从小跟着奶奶长大。奶奶去世后,她就没了依靠。嫁到魏家,虽然日子苦,但总算有个家。她要是跟满仓闹翻了,她能去哪儿?回娘家?娘家的房子早就塌了,地也没了,她回去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她还有根生。根生还小,才六岁,正是最离不开妈的时候。她要是走了,根生怎么办?满仓一个大男人,能照顾好孩子吗?后妈来了,能对孩子好吗?
她坐在炕沿上,眼泪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落在手背上,凉凉的。她赶紧擦了擦,怕被人看见。她站起来,走到脸盆架边,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照了照,眼睛有点红。她拢了拢头发,理了理衣服,又回到院子里,继续喂鸡。
鸡群还在争食,她蹲在鸡圈边上,看着那些鸡,眼睛却不知道在看什么。阳光照在包谷粒上,金灿灿的,晃得人眼睛发花。
晚上,魏满仓回来了。他推着摩托车进了院子,熄了火,拍了拍身上的灰,进了屋。他看见翠莲坐在炕上,脸色不太对,眼睛有点肿,像是哭过。
“你咋了?”他问,把外套脱了,挂在墙上。
“没咋。”翠莲说,没看他。
“你是不是不舒服?”魏满仓走到她跟前,伸手想摸她的额头。
翠莲往旁边躲了躲,说:“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