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那天,翠莲一大早就起来了。
她蒸了一锅馒头,用竹篮装上,又买了一刀纸,一瓶酒,几根香。她把东西收拾好,跟魏永和说了一声,就出了门。
她娘家在十里外的赵家坡。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土路被前几天的雨泡软了,踩上去,鞋底沾了厚厚的一层泥,越走越沉。她走一会儿,就在路边的石头上刮一刮鞋底,刮完了,又接着走。
路两边的麦子已经绿了,青青的,嫩嫩的,在风里轻轻地摇着。田埂上开着一些野花,黄的,白的,小小的,星星点点的。她看了一眼,没心思看,低着头,继续走。
她走了一个多时辰,到了赵家坡。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塬坡上。她家的老屋在村东头,土墙灰瓦,院子里的枣树还在,刚发了芽,嫩绿色的,在灰蒙蒙的天底下,显得格外鲜亮。她妈在院子里喂鸡,看见她,愣了一下,说:"你咋回来了?"
翠莲说:"清明,回来给弟弟上坟。"
她妈没说话,手里的鸡食撒了一地。一群鸡围过来,抢着啄地上的玉米粒,咕咕咕地叫着。
翠莲把竹篮放在石桌上,说:"妈,你还好吧?"
她妈说:"好着哩,有啥好不好的。"她顿了顿,又说:"你一个人来的?"
翠莲说:"嗯。"
她妈说:"满仓呢?"
翠莲说:"他忙。"
她妈没再问了。她转身进了灶房,端了一碗水出来,递给翠莲。翠莲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甜丝丝的。
翠莲的弟弟叫赵满良,比她小三岁,一九六八年死的,那年才十九岁。
那时候武斗闹得厉害,县里两派打起来了,拿着枪,拿着棍棒,在街上打。满良是□□,跟着一帮人上街了,被人一棍子打在脑袋上,抬回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翠莲她妈哭得昏死过去,她爹一夜之间白了头。
翠莲端着水碗,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她想起小时候,她跟弟弟在枣树底下玩,弟弟爬树,她在下面接枣子。弟弟爬得高,摘的枣子又大又红,扔下来,她在下面接,接不住,枣子砸在地上,摔裂了,她捡起来,擦擦土,咬一口,甜得很。
她想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擦了擦眼泪,站起来,说:"妈,我去坟上了。"
她妈说:"我跟你一起去。"
两个人出了门,沿着村后的小路,往后山走。山坡上,草已经绿了,踩上去软软的。路两边的一些坟头上,压着纸钱,风吹过来,纸钱哗哗地响,像是在说什么。
满良的坟在坡顶上,不大,土堆已经塌了半边,长满了草。坟前没有碑,只有一块石头,是翠莲她爹当年放上去的,上面刻着"赵满良之墓"几个字,刻得歪歪扭扭的。
翠莲把竹篮放在地上,拿出馒头,摆好,倒了一碗酒,洒在坟前。她点上香,插在土里,又烧了纸钱。纸钱烧起来,火苗蹿得老高,烤得人脸发烫。烟升起来,黑灰色的,在风里飘散着。
翠莲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她跪着,没起来,说:"满良,姐来看你了。"
她说不下去了。她跪在那里,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地上,滴在干裂的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她妈站在旁边,没哭,只是看着坟,说:"满良,你姐来看你了。你在那边,好好过。"
风吹过来,把坟上的草吹得沙沙响。远处,渭河在阳光下泛着光,河水静静地流着,流了千百年了,还在流。
翠莲跪了很久,久到膝盖都麻了,才站起来。她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妈,走吧。"
她妈说:"你先走,我再待一会儿。"
翠莲知道她妈想一个人待着,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山下走。她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她妈还站在坟前,风吹着她的头发,白发在风里飘着。
翠莲回到家,天已经快黑了。她坐在炕沿上,发了一会儿呆。满仓晚上回来了,看见她眼睛红红的,说:"你咋了?"
翠莲说:"没事。"
满仓说:"你去给你弟弟上坟了?"
翠莲说:"嗯。"
满仓没再说什么。他坐在翠莲旁边,伸手,握住了她的手。翠莲的手粗糙,指头粗粗的,裂了口子,贴着胶布。他握着她的手,觉得她的手凉凉的,像一块冰。
他说:"以后,我陪你去。"
翠莲没说话,眼泪又掉下来了。
满仓把她搂进怀里,搂得很紧。翠莲靠在他怀里,哭了出来,哭得浑身发抖。她哭她弟弟,哭她爹妈,哭她这几十年的日子。
满仓抱着她,拍着她的背,一句话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