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秋声的研究生论文,题目定的是《□□创伤与文学表达》。
导师看了题目,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个题目,敢写的人不多。"
顾秋声说:"我知道。"
导师说:"你想好了?"
顾秋声说:"想好了。"
导师说:"那就写吧。不过,分寸要把握好。"
顾秋声说:"我明白。"
他明白导师的意思。□□虽然结束了,可有些话,还不能说得太直白。他得用文学批评的壳子,把那些东西包起来,让该懂的人懂,不该懂的人看不懂。
他花了一个月的时间看资料。他看□□时期的文学作品——那些样板戏、那些口号诗、那些发表在报纸上的颂歌。他越看越觉得荒谬。那些文字里,没有一个真实的人,全是符号,全是工具。
他又看□□后的伤痕文学。卢新华的《伤痕》,刘心武的《班主任》,那些他读了一遍又一遍的文字。他读的时候,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他想起自己在柳河湾的那些年,想起那些被批斗的人,想起那些死去的知青战友。
他想起一个叫周卫东的知青。
周卫东跟他一起下乡的,比他小两岁,上海人,来的时候才十八岁。周卫东会拉小提琴,拉得特别好。下乡的时候,他带着小提琴,晚上没事,就在知青屋里拉。他拉《梁祝》,拉《二泉映月》,拉得全村人都来听。魏永和蹲在门口,听完了一曲,说:"这娃,拉得好。"
后来有人说周卫东拉"资产阶级靡靡之音",是"封资修",把他批斗了一顿,把他的小提琴砸了。周卫东从此再也没拉过琴。他变得沉默寡言,整天一个人待着,不跟任何人说话。
一九七二年,周卫东死了。他跑到渭河边上,用一根绳子,把自己挂在了柳树上。人发现的时候,已经硬了。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顾秋声参加了他的葬礼。没有花圈,没有哀乐,只有几个人,默默地把他埋在了河滩上。坟头朝着渭河,朝着他回不去的上海。
顾秋声坐在图书馆里,想起这些,写不下去了。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窗外,上海的秋天来了,梧桐树的叶子黄了,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铺了一地。风一吹,叶子在地上打着旋,沙沙地响。
他想起林婉芬。她最近不太好,老是失眠,半夜惊醒,做噩梦。他带她去医院看了,医生说,是神经衰弱,开了药,吃了也不见好。他每天回家,看见她坐在窗前,看着窗外发呆,心里就难受。
他收拾好书包,出了图书馆,往家走。
他住在杨浦区那间十平米的亭子间里。房子不大,放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就满了。窗台上放着一盆文竹,是林婉芬种的,绿绿的,细细的,长得很好。
他推开门,看见林婉芬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没在看。她看着窗外,眼神空洞洞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说:"婉芬,我回来了。"
林婉芬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说:"回来了?吃饭了没?"
他说:"还没。"
林婉芬站起来,去灶台边,揭开锅盖,锅里有一碗面,已经坨了。她说:"我给你热热。"
顾秋声说:"不用了,凉的也能吃。"
他端起碗,拿起筷子,把面挑起来,在嘴里吸了一口。面已经凉了,硬邦邦的,黏在一起,没什么味道。他吃了几口,放下了。
林婉芬说:"不好吃?"
顾秋声说:"不是,不饿。"
他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说:"婉芬,你好些了吗?"
林婉芬说:"好多了。"
顾秋声说:"那就好。"
他知道她没说实话。她晚上还是睡不着,还是做噩梦。他有时候半夜醒来,听见她在哭,哭得很小声,像是怕吵醒他。他不说话,装作没听见,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一些。
他想起那篇论文,想起那些死去的人,想起那些还在受苦的人。他忽然觉得,自己写那些东西,有什么用呢?文字能改变什么?能让周卫东活过来吗?能让林婉芬睡着吗?
他握着林婉芬的手,握得很紧。窗外,上海的夜来了,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暖暖的。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呜呜的,像在哭。
他决定,那篇论文,他一定要写。不是为了毕业,不是为了学位,是为了那些死去的人,是为了那些还活着、却永远活在噩梦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