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四年秋天,柳河湾发生了一件事。
一个叫马德胜的老人,死了。
马德胜就是当年被何厚财批斗过的那个会计,疯了以后,一直住在村后的一间破屋里。他每天坐在门口,见人就跪,磕头,喊:"我有罪,我有罪,我不是特务,我不是特务。"
村里人路过他门口,都绕着走。孩子们拿石头扔他,他也不躲,只是缩着脑袋,抱着头,嘴里念叨着:"我不是特务,我不是特务。"
马德胜死了以后,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死的。有人说是饿死的,有人说是病死的,有人说是自己想不开,喝了农药。没人去查,也没人愿意去查。
何厚财听说马德胜死了,沉默了很久。他关了小卖部的门,一个人去了马德胜的破屋。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床板,一口锅,一个碗。马德胜躺在床板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脸上的表情很安详,像是终于解脱了。
何厚财站在床前,看着马德胜,看了很久。他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放在马德胜的床头,说:"德胜哥,你走好。"
他转身走了,走出门,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觉得天很亮,亮得他睁不开眼。
马德胜的死,在村里引起了一阵骚动。人们议论了几天,很快就忘了。日子还要过,地还要种,饭还要吃。谁有工夫去管一个疯子的死活?
可李慎言没忘。
李慎言听说马德胜死了,当天晚上,一夜没睡。他坐在书桌前,打开抽屉,拿出那摞稿纸,看了很久。他拿起笔,蘸了墨水,在稿纸上写了一行字:
"马德胜,柳河湾人,一九六八年被批斗,精神失常,一九八四年秋去世,享年五十三岁。"
他写完了,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他想起马德胜年轻的时候,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干活卖力,对人客气,见谁都笑呵呵的。他想起马德胜被批斗的时候,跪在操场上,头磕在地上,砰砰响,喊:"我不是特务,我不是特务。"
他想起那些事,眼泪掉下来了。
他擦了擦眼泪,继续写。
他写那些被打死的人,写那些自杀的人,写那些疯了的人。他写李老师,写王老师,写张校长,写那些他认识的人,那些他忘不了的人。他一个一个地写,写他们的名字,写他们的年龄,写他们的死因。
他写到手抖了,写不下去了,就停下来,喝一口水,缓一缓,再写。
他写到天亮,写了整整一夜。
他写了三十多个人。三十多个人,三十多条命,三十多个故事,每一个故事,都让人心痛。
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天已经亮了,东边的天空泛起了一抹红,太阳还没出来,可天已经亮了。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红彤彤的,像血。
他想起魏永和说过的话。魏永和说,他揭发了他兄弟,害死了他兄弟。李慎言说,那不是你的错。可魏永和说,可这话是我说的。
李慎言现在才明白,魏永和为什么放不下。因为他说的那句话,死了一个人。就像何厚财打的那几皮带,疯了一个人。就像那些喊口号的人,每一声口号,都是一把刀,扎在别人身上,也扎在自己心上。
他想起那些年,那些疯狂的日子。他想起那些在台上喊口号的人,那些在台下鼓掌的人,那些在暗地里流泪的人。他想起那些被打倒的人,那些站起来的人,那些永远没站起来的人。
他想起那些伤痕。那些伤痕,有的在身体上,有的在心里。身体上的伤痕,能愈合。心里的伤痕,永远也愈合不了。
他转过身,看着书桌上那摞稿纸。他写了三十多个人,三十多条命。他写完了,心里却更沉重了。
他坐下来,拿起笔,在稿纸的最后写了一段话:
"那些死去的人,他们不会说话了。可他们的故事,还在。我写下来,是为了让活着的人记住。记住那些事,记住那些人,记住那些不该被遗忘的伤痕。"
他写完了,合上笔帽,把稿纸收起来,放进抽屉里,锁上了。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太阳出来了,照在石榴树上,照在那些落叶上,红彤彤的,像火。他站在阳光里,觉得身上暖洋洋的。他想起那些死去的人,想起那些还活着的人。
他想起他教了一辈子的书,想起那些他教过的学生。他想起他站在讲台上,对着下面的学生说:"同学们,你们要记住,历史是不能忘记的。"
他想起那些学生,那些年轻的脸,那些明亮的眼睛。他忽然觉得,他写的那些东西,总有一天,会有人读到。那些死去的人,他们的故事,总有一天,会有人记得。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渭河。渭河的水还在流,流了千百年了,还在流。河面上波光粼粼的,像一条金色的带子。他看了很久,转过身,进了屋。
他还没吃早饭,肚子饿了。他揭开锅,锅里还有一碗苞谷糁子,凉了,硬了。他倒了一碗热水,泡了泡,喝了下去。喝完了,他觉得身上暖和了。
他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