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满西跨院的回廊,廊下灯笼被晚风拂得轻轻摇晃,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沈知微倚在窗边,听完随砚的话,一时没有出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窗沿粗糙的木纹,方才稍稍放下的心,又沉了下去。
“皇家秘造工坊?”她低声重复一句,“既是内府掌管,为何会废弃在西山峡谷,对外只当作一处无名旧铸坊?”
随砚半隐在院墙阴影里,声音压得极低,不敢惊动府中其他人。
“属下多方寻访当年留在西山的老山民,拼凑出零碎旧事。二十年前,那工坊由内廷专人看管,不铸兵刃,专门打造各类机关构件与密令符牌。后来一夜之间,工坊骤然封停,工匠尽数遣散,不少人自此不知所踪。对外只说是山涧水势暴涨,冲毁炉台,不得已废弃。”
沈知微眉心紧锁。
临水旧屋寻得的“枢”字残令,铸坊内找到的玄铁残料,炭堆里残存的“锻”字痕迹,一下子全部串在了一处。
“遣散,还是灭口?”
“说法不一。山民只记得当年那段日子,常有马车深夜进山,也有不少人离开之后,再也没有回村。”随砚顿了顿,继续禀报,“还有一件怪事,工坊封禁之后,内廷派人封死峡谷入口,多年不许闲人靠近。直到近年,看守的人手慢慢撤去,才渐渐有人敢进山。”
青禾立在沈知微身侧,听得心头发紧,小声道:“若是皇家掌管的工坊,那当年在铸坊遇害的人,还有刻意纵火销毁账册的人……难道是宫里的人?”
“不能贸然下定论。”沈知微缓缓摇头,“内府工坊,未必是当今圣上授意。掌权之人借旧工坊私造物件,完全可以瞒着朝堂。”
她想起铸坊地上那淡淡的腥甜血气,那些来不及完全烧尽的簿册。若是寻常臣子,断不敢动用当年皇家秘坊。
“谢大人现在到何处了?”
“已经绕开主街,离侯府不远。只是方才牵动旧伤,失血略多,行进慢了些。”随砚抬眼,“大人吩咐,姑娘今夜切莫外出,侯府之中也需多加提防,旧坊旧事一旦揭开,牵连甚大。”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轻微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慢慢停在侯府后巷。是谢临渊回来了。
随砚微微躬身:“属下先去接应大人。”说完,身影一闪,消失在夜色之中。
沈知微站在廊下静静等候。不多时,便看见谢临渊缓步走入西跨院的月亮门。他一身衣袍沾染尘土,右臂衣袖上暗色血迹比先前更深,脸色带着几分苍白,只是目光依旧清明。
他抬眼看见廊下的沈知微,脚步稍顿,眉眼间那一路紧绷的冷硬,悄然柔和下来。
“回来了。”沈知微迎上前半步。
谢临渊轻轻颔首,声音略带疲惫:“追兵已经彻底甩开,没有跟来。方才随砚,应当已经把西山旧坊的事告知于你。”
“听到了。”沈知微目光落在他渗血的衣袖上,“先入内,我重新替你包扎伤口。”
屋内烛火重燃。沈知微取来伤药与干净白布,示意他坐下。谢临渊依言落座,任由她小心解开外层染血的绷带。旧伤口裂开,皮肉翻红,看得人心头一紧。
“二十年前秘坊封禁,大批工匠失踪。”沈知微一边仔细清理伤口,一边轻声开口,“当年工坊所造的符牌构件,如今重现世间,这件案子,怕是早已超出普通私铸的范畴。”
谢临渊望着跳动的烛火,低声道:“二十年前,恰好是多桩旧案堆叠之时。很多当年被草草盖下的旧事,借着这处铸坊,慢慢浮出水面。只是眼下,还不能轻易触碰根源。”
沈知微手上动作微微一顿。
她隐约察觉到,这桩案子背后,藏着一段被刻意掩埋的陈年秘辛,牵扯的,远不止一个废弃工坊那么简单。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叠在墙壁之上,安静,却暗藏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