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套索（第1页）

日头已偏西。

夏侯惇勒马立于一处缓坡之上，居高临下地望着那片已被血浸透的土地。他按着刀柄，沉默地看着那团模糊的白影在阵中踉跄穿行了一日。虎豹骑的伤亡他已经没再让底下人报了，每报一次，心口便多一道剜痕。一百五十余骑，三十余员战将——这些名字他都记得，每一个都是他亲自从军中遴选的悍勇之士，如今都横在了那片泥地里，成了那杆银枪下的一缕亡魂。

可丞相的将令不可违，所以他只能等。

他等了整整一天，等到那白袍上的血色浓得再也化不开，等到那匹白马终于孤身离去，等到那杆银枪变得迟缓、沉重，等到他连站着都打晃，等到他眼里的光散成碎片。

如今，是时候了。

夏侯惇抬手，向前一压。数十名士兵从两侧围了上去。他们手中攥着套索，绳索末端缚着三寸长的倒刺铁钩，在暮色中泛着幽冷的青光。这些人是夏侯惇专门挑出来的，专使套索——因为他们对那杆银枪心有余悸。

索圈在头顶盘旋起来，带出呼呼的破风声，像一群饥饿的秃鹫在濒死的猎物上空盘旋。

第一根套索出手了。

铁钩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咬住了赵云那条早已血流如注的左腿。倒刺刺穿残破的甲片，深深扎入皮肉之中，赵云的身形猛地一晃，整个人向一侧歪去，但他用那杆银枪拄住了地面，枪尾深深钉入泥土，硬生生撑住了没有跪下。

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接踵而至。铁索缠上了他的右臂、腰际、另一条腿。倒刺一根一根地嵌进去，随着绳索的拉扯越陷越深，血珠从每一个钩齿处涌出来，顺着绳索蜿蜒而下，在暮色中拉出一道道暗红的线。

赵云左手拔出了青釭剑，挥剑斩向腰间的套索，铁链应声而断。但更多的套索从四面八方飞过来，像毒蛇吐信，一根缠上剑柄，两根缠上小臂。倒刺咬着皮肉往深处扎，他一挣，铁钩便撕开一痕，再一挣，便撕去一片。左腕上的皮肉被生生撕裂了一大块，鲜血如注，顺着剑柄滑落。

青釭剑脱了手。剑身陷入泥泞，很快被血水吞没了半截剑刃。

但他仍在挣扎。

那已不是人的力气了。是困兽的执念，是一颗不肯熄灭的火星，在干涸的躯体深处燃着最后一点光。他像一头垂死却不肯屈服的孤狼，明知天罗地网已在头顶合拢，仍要用最后一口热气去撕、去咬、去挣扎。

可他毕竟只有一个人。体力早已干涸了。那些挣动渐渐弱下去，从剧烈的抽搐变成了微弱的颤栗，从奋力的挣扎变成了徒劳的扭动。

最后一根套索缠上了他握枪的右手。三名士兵同时向后猛拽。

他的五指骤然失力。龙胆亮银枪从那只鲜血淋漓的手中脱落，"当啷"一声砸在血泊浸透的黄土上。枪杆溅起一蓬暗红色的泥水，枪缨上凝结的血块四分五裂，散落在泥泞之中。

几乎是在枪离手的同一瞬间，早已伺伏多时的十几名曹兵一拥而上。他们像一群饥饿的豺狼，扑向那头终于失去了利爪的猛虎。膝盖碾上他的脊背，手肘死死压住他的脖颈，铁靴踩住他被套索缠死的手臂和大腿。无数只手同时摁了上来，将他整个人钉在泥泞的血土里，动弹不得。

"抓住了！抓住了！"

有人高声喊着，声音里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压抑不住的凶狠。这三天折损了太多袍泽，此刻终于将这尊杀神按住，积压了两日的恐惧和愤恨一并涌了上来。

混乱中，一个年轻的士兵从靴筒里拔出了匕首。他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眼睛里混杂着恐惧和一股被压抑了太久的杀意。他挤进人群，趁着一片混乱无人注意，对着赵云毫无防备的后背狠狠捅了下去。

刀锋刺破早已千疮百孔的战袍，没入血肉。

一声极闷的钝响。

赵云的身子猛地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他弓起脊背，双臂仍然死死环着胸前那个襁褓，将整个身体蜷成一个圈，把怀中的婴孩牢牢罩在最下面。

那年轻的士兵拔出匕首，向后退了两步，低头看着刀锋上的血，手忽然开始抖。他像被自己方才做了什么吓住了，踉跄着退入人群里，再没有人去注意他。

襁褓里的阿斗被震醒了。小小的身子在布裹中动了动，嘴巴张了张，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细细的啼哭。那声音太弱了，淹没在士兵们的呼喊声和铁甲碰撞的铿锵里，只有离得最近的人才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