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昭回到御书房时,李德全正站在门口等她。
“陛下,谢大人在里面。”老太监的声音压得很低,表情介于“这不合规矩”和“老奴拦不住”之间。
宋明昭脚步一顿:“什么时候来的?”
“半个时辰前。说有要事面呈陛下。老奴本想请他改日再来,但谢大人说。。。。。。”李德全咳了一声,“说陛下今晚一定会从三柳巷回来,他等着便是。”
宋明昭愣了一下,然后推开了门。
谢云辞坐在御书房侧面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卷旧书,正就着案角的灯在翻。他听见门响,站起来躬身行了一礼:“陛下。”
“你怎么知道朕今晚会回来?”
谢云辞面色不改:“臣今日早朝前见陛下往三柳巷方向看了一眼。散朝后又问过全公公,他说陛下晚膳没传。臣猜测陛下会去确认罐子的事。”
宋明昭看着他头顶飘出来的弹幕:【她果然去了。罐子洗得比昨天还干净,说明她今晚还会来御书房。】她一时分不清自己是被看穿了还是被预判了,走过去在案几后面坐下:“谢爱卿,你说的要事是什么?”
谢云辞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卷宗,双手递上:“陛下昨日问起北境王崇,臣今日查到一条新线索。”
宋明昭接过卷宗翻开。里面夹着一页纸,上面列着三笔军械采买记录的比对批注,包括账面数字、实际入库数字、以及王崇手下一个姓孟的副将签收时“多报损耗”的数字。三笔之间有一条明确的时间线:近四个月,每月固定多报一批箭矢,去向备注栏写的是“损耗报废”,但报废记录对应的日期全部空白。
“他在倒卖军械?”宋明昭抬头。
“臣怀疑是。这三笔折合白银约两千两。数额不算大,但持续四个月意味着有人长期在收。”谢云辞的声音很平,“如果只是贪墨,他可以把账面做平。但他没有,那些箭矢‘消失’之后没有补入任何对应记录。说明东西确实出了营,而且出得很急。”
“你怀疑他卖给北狄了?”
“臣暂时没有实证。但北境距离北狄草原只有三日马程,这个距离太近了。如果军火流出,来得及送过去。”谢云辞顿了顿,“陛下,臣建议暂时不要动他。”
宋明昭把卷宗合上:“为什么?”
“让他继续‘卖’。四个月能卖两千两,再等一个月就会多一笔新记录。等一条完整的链浮出水面再收网,比现在打草惊蛇更划算。”
宋明昭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谢云辞站得很直,袖口露出一截干净的手指,油灯光把他的侧脸照出一层浅金的轮廓。
他头顶的弹幕安安静静的,只飘着两个字:【等鱼。】
“谢爱卿,”宋明昭说,“你这些话在朝堂上从来没对朕说过。”
谢云辞顿了顿:“陛下以前不问。”
他这句话说得平平淡淡,却像一根针扎进了宋明昭的耳膜。以前原主在位那三年,谢云辞查了周正和两年、查了王崇不知道多久,但他从来没把卷宗递到御书房的案上。因为原主不敢接。他递了也没用。他等了一个会接的人等了三年,然后在第四天深夜,把自己做了两年的功课全部铺在了她面前。
“以后朕会问的。”宋明昭把卷宗放进抽屉里,“你查到的所有东西,直接送到御书房来。”
谢云辞拱了拱手。他头顶飘出一行字:【好。】然后又飘了一行:【她今天穿的是太后那件改良龙袍的袖口收窄了,不会踩到。她注意到了上次的细节。】宋明昭假装没看见,低头翻案上剩下的折子。
“谢爱卿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臣告退。”
他转身往门口走,经过窗台的时候停了一下。窗台上搁着那只洗干净的空白瓷罐,红布条已经换了新的。是宋明昭随手从桌上揪了一截红绳系上去的。谢云辞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动它,继续往外走。
宋明昭在他背后说:“下回来的时候再带一罐,那罐吃完了。”
谢云辞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头顶飞出来一行:【她喜欢。】然后他拱了拱手:“臣知道了。”门合上了。
宋明昭一个人坐在灯下,把谢云辞带来的那份新卷宗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三笔采买记录,三笔空白的报废日期,一条隐隐约约指向北狄草原的线。她把折子收进抽屉,跟周正和那箱赃款证据放在同一层。
“晚晚,”脑内频道响了,温知晓的声音带着咬东西的含糊感,“谢云辞从御书房出来了。我隔了半条回廊都看见他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你们聊什么了?”
“北境。王崇的军械采买他查到了,跟你的面板数据对得上。”
“我没骗你吧,他这人有用。”
“你说得对。”宋明昭靠着椅背,“他提前两年就开始布局了。周正和、王崇、可能还有别人。”
“面板确实显示他查过好几个官员,”温知晓嚼着东西咕哝,“不过我权限不够,有些看不了详细内容。他说不定还藏着别的功课没拿出来。”
“那就让他慢慢拿。”
温知晓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说:“对了晚晚,那个辣椒酱罐子你还回去了?”
“嗯。”
“他收了吗?”
“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