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报价,太平当即解囊付银,将一对相衔玉佩拆开。一尾仔细系在自己腰间绦带,转身便走向婉儿,抬手为她系上另一尾。
她指尖灵巧翻飞,利落打结,收手之际,指腹极轻地擦过婉儿腰侧衣料,轻如落羽点水,转瞬即逝,却悄然漾开满心涟漪。
“这是予我的?”婉儿垂眸望着腰间青玉小鱼,语声轻软,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动容。
“不然?”太平抬手抚过自己腰间玉佩,眉眼含笑,“你我各执一尾,看似两两分立,实则相依相绕。你细看纹路。”
她说着,轻轻翻过婉儿腰间玉鱼,指点其上细碎纹路:“你这尾鳞纹逆生,似在前引路;我这尾鳞纹顺展,在后相随。我鱼吻抵你鱼尾,环成圆满一圈,从来不分前后,本是一体。”
婉儿指腹细细摩挲玉鱼逆鳞,心头似含着一枚青梅,酸涩缠绵,又清甜绵长。
“何时习得辨玉之术?”她低声轻问。
“方才听摊主所言,记下来便是。”太平神色坦然,眼底却藏不住一丝狡黠心虚。
婉儿抬眸望她,将她眼底所有细碎小心思尽数看透,却只含笑不语,不愿点破。她抬手将青玉小鱼轻轻掖入衣带内侧,妥帖藏好,似将这份独属于二人的心意,妥珍藏进心底。
“走吧。”她轻声催促,“再逛下去,你怕是要将整条街市的珍玩,尽数系在我腰间。”
“那倒真是一桩美事。”太平快步追上,笑意烂漫,“来日我便给你系满腰玉,行路叮咚作响,人人皆知,这是我的婉儿。”
婉儿不语,步履微快,耳尖却染浅红。行至无人处,她又悄悄取出腰间玉鱼,细细端详良久,才再度藏好,珍视万分。
【四·对诗】
日影西斜,暮色渐临。二人驻足山间孤亭歇脚。亭倚青崖,壁间留有前人题诗,历经岁月风雨,字迹斑驳模糊,只剩浅浅轮廓,隐于石壁青苔之间。
太平斜倚亭柱,远眺远山尽头铺展的一层鎏金残阳,晚风拂动衣袂,轻声吟出一句:
“春山游遍日西斜。”
婉儿正临石桌研墨,墨锭轻转,水墨氤氲。闻声指尖微顿,未加思索,随口轻和:
“归路风摇两鬓花。”
亭中风声细碎,太平侧首凝眸望她。少女垂首研墨,身姿清宁,眉眼温柔,她望着望着,又徐徐补下半句余韵:
“若问此身何所寄——”
“青鱼一尾系天涯。”
两道声线骤然重合,落于清风山亭之间。
穿谷晚风骤起,吹得案上宣纸簌簌作响。二人同时停语,抬眸相望。目光于半空轻轻相触,不躲不避,静静相持三息,盛满千言未说的心事。
“你末句更佳。”婉儿率先垂眸敛神,蘸墨落笔,温声轻叹,“远胜我开篇两句。”
“若无你的铺垫,何来我收尾余韵?”太平移步至身侧,俯身凝望纸面,眉眼温柔,“终究是你教得好。”
“脸皮愈厚。”婉儿低笑。
“实话而已。”
婉儿不再争辩,提笔将四人联句工整誊写于宣纸之上。落笔收锋,她退后半步端详,太平却忽然伸手接过笔,在诗尾添上两行娟秀小字,笔画尚显稚嫩,力道却比往日沉稳许多:
亭前相对无言语,
只有风来扫落花。
婉儿望着纸上略显稚拙的字迹,眉眼微扬:“何时悄悄习字?”
“你不在宫中的每一夜,我皆在练字。”太平放下毛笔,坦荡直白,“日日临摹你的字帖,反复打磨笔锋,足足七日,终于将这捺钩练得稳妥。”
婉儿垂眸望着纸面,心口似被春风软羽轻轻撞动,温热绵长。她抬手拎起宣纸,轻轻吹干墨痕,仔细叠好,妥帖纳入袖中。
“哎!”太平伸手欲抢,“这是我写的字!”
“没收。”婉儿转身移步,语声带着浅浅笑意,“字迹潦草不稳,带回当作反面例帖,时时警醒你。”
“那前四句联诗分明极佳!”太平快步追上,轻轻拽住她的袖口,气息微促,软声央求,“你教我,我定好好练,写百遍予你看。”
她俯身贴近婉儿耳畔,声线压低,温柔缱绻:“百遍不够,千遍亦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