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儿被她拽得身形微晃,腰间两枚青玉小鱼轻轻相击,撞出一声清脆细响,恰似山泉滴石,清透绵长。
二人同时垂眸望向腰间相系的玉鱼,又骤然抬眸对视。眼底温柔缠绕,情愫脉脉,谁都舍不得率先移开目光。
“百遍。”婉儿轻声重复,语调柔软,“此言当真?”
“绝不食言。”
“若是写不完呢?”
“今日不完明日续,明日不完后日继。”太平眼眸清亮澄澈,字字赤诚,“只要你日日教我,我便岁岁书写,永不停歇。”
婉儿默然未答,转身缓步走下亭阶。山风拂动她鬓边银链,轻响叮咚,和着衣间玉佩细鸣,交织成一曲春日温柔小调,绵长不尽。
【五·夜写】
归宫之时,夜色沉沉,月华满庭。
太平沐浴更衣,湿发垂落肩头,尚未擦干,便匆匆步入值房。抬眸便见婉儿早已收拾妥当书案:新纸铺展,笔洗澄明,新研的松烟墨温润发亮,一室清墨幽香袅袅。
“湿发未干,便急着习字?”婉儿抬眸淡淡一瞥,语带轻嗔。
“你先教我落笔,写完再打理鬓发。”太平径直落座案前,满眼期许。
婉儿落座她身侧,执笔悬于纸面。今夜落笔极缓,起收转折,笔锋流转从容,每一笔都刻意放慢,只为让她看清所有细微章法。
一笔“棲”字稳稳落纸,收锋回腕,轻缓温柔,宛若倦鸟归林,落枝栖停,松弛安稳。
“你看此处。”婉儿以笔杆轻点字尾,声线低柔,气息浅浅,“收笔需留回锋之意,切忌仓促收尾。如飞鸟栖枝,利爪抓牢枝桠,身姿依旧轻软。”
太平眸中失神,全然未看笔下章法,目光尽数落于婉儿侧脸。烛火摇曳,将她纤长睫羽投下细碎阴影,落在清丽颧骨之上,轻轻颤动,温柔至极。
“看清了?”婉儿轻声问询。
“未曾。”太平面不改色,眼底藏满狡黠温柔,“再慢写一次。”
婉儿依言,再度落笔,笔锋近乎轻挪慢移。
第三次落笔之际,婉儿忽然将毛笔塞入她掌心,五指轻轻覆上她的手背,携着她的手腕缓缓游走纸面。
她指尖微凉,贴着太平温热手背,二人身姿相靠极近。咫尺之间,太平能清晰闻见她发间淡淡的茉莉清香,能看清她纤长分明的睫羽。
“横画需稳,心需从容。”婉儿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温软缱绻。
太平心神尽数涣散,全然忘了笔墨章法。掌心是她微凉的温度,耳畔是她温柔的低语,心跳随她指尖力道轻重起伏,一下,再一下,纷乱失序。
“太平。”婉儿忽然轻唤。
“嗯?”她恍然回神。
“你走神了。”
太平垂眸望去,纸面之上,落笔歪斜。本欲书写的“棲”字,落笔成型,竟是一个端正的——妻。
月色透窗而入,铺落案上,似一汪静静流淌的银波,温柔隔开二人身影。
四野骤然寂静。唯有檐角铜铃随风轻晃,传来遥遥细响,微弱却清晰。
二人同时凝眸望向纸面那个字。
白纸黑墨,一笔一划,坦荡分明,藏尽心底不敢言说的情愫。
太平指尖微僵,喉间微涩,一时无言,只觉耳根滚烫,温热一路蔓延至脸颊,心底慌乱又贪恋掌心未散的微凉温度。
“写错了。”她终是低声开口,语气笨拙无措,欲抬手落笔修改。
可婉儿覆在她手背上的指尖,轻轻一按,稳住了她所有动作。
“别动。”
太平瞬间僵住,乖乖停落所有动作。
她清晰感受到,婉儿微凉的指尖,顺着她的指缝缓缓滑落,最终轻轻扣住她的掌心,温柔相合,似合起一卷藏尽心事的诗册。松烟墨的清浅香气,萦绕在二人之间。